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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23日 星期六

魔鬼終結者—一部擁核者及政客不能不看的電影

陳玉峯

(圖片取材自網路)


 阿諾.史瓦辛格,紅遍近年影壇所憑藉者,並非一身傲人的肌肉而已!以去年(1991)七月連續四週蟬聯全美電影賣座冠軍的《魔鬼終結者Ⅱ》來說,不僅充分地反映時代的夢魘,深沉檢討當代科技文明的危機,更直接點出科技發展的死胡同,鮮明地闡釋二十一世紀人與自然(或人性)大對決的困境。其以最通俗化、生活化的手法,詮釋當代科學哲學所欲警世的內涵重點;影片所導出對核武、工技等,赤裸裸控訴、諷刺的效應,筆者認為,遠超過當代同類型的所有影片。相形之下,黑澤明《夢》中對核電之場景處理,顯得欠缺科技深層文化的襯托。

 《魔鬼終結者》之一、二集,故事描述由於尖端科技無止境進展,人類所創造出的機器世界愈趨完美,在一場徹底毀滅性的核爆之後,地球人類行將滅絕,改出機械人統治世界、奴役殘存人類。人類面臨機械暴政的迫害下,由約翰所領導的反叛軍,憑藉著萬物之靈的特質,有效地牽制機械世界。於是,機械主宰者亟欲撲殺約翰,尤其,爹底抽薪的辦法是,從未來的世界派出機械人終結者,回到現代的世界裏殺掉約翰的母親,若能成功,則約翰就不可能出生,可在未來的世界裡憑空消滅約翰。第一集演的就是阿諾追殺當時還是少女時期,約翰的母親莎拉的故事,結果莎拉在千鈞一髮之際,以萬斤頂,軌滅了阿諾所扮演的機械人。於是,第二集故事展開。

 第二集裡,機械主宰者派出最先進、最完美的T-一000型終結者前來現代世界刺殺少年約翰;約翰得知消息後,亦立即派出T-八00型(阿諾扮演)回到現代,保護年幼時代的自己。於是,一場場絕無冷場的拚鬥、追殺於焉展開。最引人注目的,T-一000型的液態金屬「變型終結者」,代表所有科技文明的最高成就,「他」可以變成任何形態、擁有無窮能源、不畏懼任何槍砲彈藥,被打爛了、冰製成碎片,還可在最短期間復原;而阿諾(T-八00型)就不若「他」完美,兩「雄」相鬥,阿諾難以招架而潰不成軍,最後雖靠著威力槍及運氣,將液態金屬人打落人絕對高溫的鎔鋼爐中,戲劇化地銷毀「他」。然而,未來機械世界程式的晶片,雖隨著晶片創造人的死亡及T-一000型的銷毀而終結,阿諾本身即也含有一介晶片,而且其接受的指令,即任務完成後,自行了結,於是,阿諾亦將尾隨T-一000型之後,自我銷滅。此時,少年的約翰因和阿諾建立濃厚的感情,不願阿諾自殺,命令阿諾不得自沉而痛哭不已。最後這一幕,阿諾緊抱著約翰,以手指拂拭約翰的眼淚,說了句:「現在我終於了解人類什麼會流眼淚,那是我永遠做不到的事!」隨之自沉融爐而終結。

 整部影片步步驚心動魄,高潮迭起。最令我震撼與低迴不已,如莎拉之夢憶核爆場景,整個人隨著核火襲捲,瞬間淪為火海中的一具枯骨,連姿勢都尚未改變;又如液態金屬人殺人的「狠毒」手法,在逼迫莎拉叫出約翰之際,液態金屬的手指延伸為無堅不摧的利鑽,貫穿莎拉的肩胛骨,望著痛苦溢於言表的莎拉說:「我知道這種人類的感覺叫做『痛』。」前後一致地交代:無論科技、機械如何逼近完美,機械就是機械,永遠是無血無淚的!而最完美、無缺點的T-一000型液態金屬人,對人類而言不也是最「狠毒」的迫害者,因為「他們」永遠無法明白什麼是生命的感受。

 換句話說,「魔鬼終結者」直接以戲劇反省科技文明的盲點,強調無論工技世界是如何偉大,人類終究還須回到做為一介生命體的原點,有感覺、會哭、會笑、敢愛、敢恨約有情世界,不見得完美但真實的人生。更且,與其放任機械結構的無任發展,終究會導致反生命的物化世界:創造了完美的人造物,卻也徹底毀滅了人類。

 如果筆者硬要挑剔,除了邏輯的荒謬之外(但戲劇、文學本來就非邏輯),《魔鬼終結者》似乎尚未跳脫人本主義的窠臼,以至於完全忽略深層生態學等綠色思潮,所關切的科技主義與自然主義大對決的諸多問題。然而,就電影藝術之得反映時代的夢境言之,筆者推崇其為翹楚,是目前為止科學哲學影片的代表作。

 沒有所謂完全客觀的科學,科技人員更多偏見,而西方對科學的內省,早已明白指出,科技人造物具有可怕的政治性,如核電、電腦等高科技產品,必須藉由更民主、更人性的方式去選擇、做決策,這等層次已在科技之上,根本上,是價值、理念的判斷與抉擇,是態度也是人的涵養,決不是如台灣若干赤裸武夫與政客的科技決定論那般低級。

 阿諾的世界是有情的世界,阿諾的電影有其清純與深遠的寓意,反映當代科技大國雄渾的文化背景,建議台灣的擁核者、官僚、政客們,這是一部不能不看的好影片!

原載於:一九九二、七、二十七 民眾日報
~本文轉載自《土地的苦戀》


2014年8月2日 星期六

斷層台灣--我看《在中寮相遇》紀錄片


陳玉峰

(照片取自網路)

  老天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操兵一次台灣人性。台灣道道地地是生命演化故事中,最具戲劇張力的蛻變活道場。

  1999年9月21日凌晨1點47分,地牛猛爆翻身,逆衝斷層線上緣迸裂處,瞬間形成鬼域,南投中寮鄉正是原爆核心區之一。黃淑梅導演在暗夜驅車南下,連續以3年時程,留下台灣歷史的一些鮮活切片,剪接成漫長的3大輯。現今躁急的台灣人也許難以一次嚥下這些場景,然而,所有台灣人都是演員,每分秒都刻正扮演著續集。

  這是一部有聲的「默劇」,因為,如果將台辭去除,如果將現代衣著去色,三、四百年所謂在台華人開拓史,反覆上演同樣的劇碼;我個人直到活過半個世紀之後,直到親身走過9.21的傷痕之後,總算看透這個被詛咒的島嶼;我年歲愈增,看得愈深、愈客觀之後,所思所考所感所悟,愈被時人看成主觀,視同偏見,因而愈老愈沉默,如同看這部「默劇」,我渾身從心底到毛髮,無一非痛楚。

        畢竟是「記錄」片,「導演」被迫去選擇若干主軸,且隨時空流變,逐漸抓出脈絡,形成貫串故事的核心,我只簡略描述第一集的內容。

  故事的序幕,從台北到中寮永平街,目睹一片斷垣殘壁、破碎山河,以及帳棚旁,流浪在台灣島的台灣人;而「永平街」正是最大諷刺的弔詭辭,這條中寮政治中心、商業中心、聚落中心,匯集歷史與現今的繁華及毀滅,9成屋舍倒塌,58人死亡,曾經,它是香蕉王國的市集,充滿聲色與墮落,也曾經是水稻原鄉的街肆,一片農林王國的溫柔鄉,事實上,它永不平靜,恆不安定,故而謂之永平街。在一片黑漆漆的街景下,流行歌響起:想起故鄉,眼淚就掉下來…,而災後如何?一個中年人回答:我現在只有25歲,一切重新開始。這就是台灣的宿命?!

  全「劇」往下鋪陳三大主軸、一大基調,即永平街等各地家園的重建、土石流及防災遷村,以及福盛水圳所代表的在地自主文化,乃至新社區意識的覺醒與行動;一基調即災民(或台灣人)暨其整體文化的映象;另一方面,全「劇」亦可解讀為三大主角人物及一大基盤的文化互動史,即所謂政府或鄉、村長及公務人員、外來贊助人士(最主要核心人士如喻肇青教授、馮小非小姐等團隊或個人),以及在地菁英人物如廖學堂等人;基盤則為災民等。

  事件或現象主軸與人物主軸交織「劇情」發展,此外,另有隱藏式主軸及人物潛蟄劇中,也就是台灣土地及歷史發展下的社會變遷,壓縮時、空錯亂的大斷層,及其複雜癒合與再分裂的時代落差,或種種有形、無形的傷痕史,此間,最鉅大的隱藏人物即黃淑梅導演,一個觀察員、投入人、選擇者、詮釋師,但她不是懸絲人,她的情感與理智、責任心與敬業狂,在在無形中,編織脈絡中,隱隱約約、若有似無地,交代這部台灣斷層史、斷代誌。這部分,將是探討《在中寮相遇》最有意思的「劇外」,也是「劇中」的核心議題。然而,此面向若欲探討,可能得同時討論「全景」在9.21大震之後的系列作品,始能釐析若干特徵與文化意義。

  永平街的重建,牽涉政府法規之都市計畫更新案、土地產權、規劃能力、人民意見等等,包括歷史沈痾、古老問題的累積,一次地震恰巧將之全數出清,原本正可迅速解決的現象,且一舉脫胎換骨,卻在官僚無能、權力把持之下,讓外來完全義務幫忙的喻肇青、楊瑞禎等團隊,耗盡心血、折衝再三,始終扣不到關鍵或門路,好不容易在大震4個月後,在軟性熱情人物馮小非的柔調攻勢下,說服鄉長第一次參與了喻肇青同災民的會議,責成鄉長「讓」喻教授撰寫「中寮鄉綱要計畫」,但鄉長強調,喻所作出的「只是一個計畫」,還有其他可能性計畫云云,事實上,此一主軸案例,舖陳的就是台灣政府的能耐,所謂公權、統治力在台灣具體的施政水準。

  冗長的行政陋規,完全輸在一個「行政文化」現象,包括後來從地方到中央的層層疊疊障礙,其實答案早已寫在稍早廖學堂無奈的閒談:「不要鄉長、不要縣議員,中寮會更好…」,在他隨意列舉的公共事務弊病、買票文化等等,觸及的正是台灣數十年來,愚民、常民酬庸價值、反理性情緒、專制奴才、買辦文化,無意識的無政府主義之下,套上民主代議制度外衣,所產生的陳年國病。

  而紀錄片只是寫實地記載冰山小角,卻足以薄刀似地,一片一片削割起血肉,當然,隨著觀眾不等程度的理性、正義濃度,而痛楚程度天差地別。一隻被電擊的狗,重創的頻度及強度增加至臨界點之後,再大的重擊,狗兒一動也不動。台灣人,某種角度下,正是那隻「習得性無助感」全然放棄的垂死狗。不要忘了,官僚、災民當中,同時也生產官僚及代議士。

  第二主軸描述位於山系反插坡的中寮鄉,強天所難的土地利用、天災地變,所謂土石流的風險之下,防災及村民百態,且穿插災民自力救濟,以及官僚勘災的無奈或心態。

  此由第一集中上段,和興村崩山地區的伏筆訴起,主人物之一的呂春寶夫婦,乃靠山吃山的代言者之一,葉萬年村長代表負責盡職的公僕行徑,場景則為觸目驚心的土石橫流、山崩地裂;而且,在看不出存有何危機的青蔥檳榔園下,2000年2月21日,另一地區福盛村的一戶山舍,被天外滾來的巨石,砸死一嬰兒的祭拜場景中,將張力拉到若無其事的悲慘,而達高潮,乃至於爛泥洞穴中小黑狗的驚悚,舖陳這場人同天爭的劇情。

  這條主軸牽扯的,正是百年台灣無解的死結,也是我個人投入環運20年,一輩子探索台灣自然史、開發史,以及人地關係的神經線,但我只能啞然。

  我在9.21之後,中寮的勘災調查過程中,目睹9.21大震滾落的巨石,恰好與上次大震滾落的巨石並陳,老一塊岩面上長滿地衣、苔蘚,新一塊呈黃土色,兩者恰成鮮活對比。凡此歷史崩落區、崩積地,總成中寮的先天地土,這裡本來就是超級危地,反覆創造繁華與終結的劇碼,也形成台灣人人地關係的常態,或所謂台灣文化的溫床;我在紅菜坪,反插坡山稜頂下,記載3年變遷,2層樓大巨岩砸在一塊3分地的菜圃,從崩裂、蝕解,到長出山黃麻、五節芒次生林,以及,擔任丑角搗蛋的所謂「生態工法」,扮演著政府公權歷史的無知,及其無知惡質的歷史。

  《在中寮相遇》記載,檳榔、香蕉的窘境,一卡車血汗代價的香蕉賣了1,900元;依附檳榔的江大川,5名子女先後死於非命,在破敗工寮中,無能算計好價、歹價,只能平實而活,一切看天、看地、看人、看時機,等待完全茫然的未知;一間古老破舊的工寮內,老婦興爨,鍋鏟炒煮著我們共同的原鄉及歷史,收音機播放著傳統佈施「文告」,一幅貧窮文化的幽暗油畫。

  我在口訪中得知中寮土地變遷歷程,其與其他台灣山地如出一轍,荖葉興起全山爭種,梅價高揚一窩蜂跟進,檳榔獲寵滿山雲集,香蕉、生薑…無人記得何時生變,一場豪雨家破人亡,市場蕭條血本無歸,山中做田人早已養成特定價值觀,反正「船破海沉底」、「菜蟲菜腳死」,個個在國土危脆、恆無穩定、福禍看天的環境下,生死一瞬間,而且,悲劇太多,只能養出黑色的幽默。山中家禽、狗兒肥壯,問他餵食何物,呂春寶回答:我們這兒空氣很好,牠們都吃空氣的!

  雨季一來,挑起棉被、家當,走向空空蕩蕩的組合屋,「家」在台灣,好比天地組合的場場家家酒。不是災民不遷村,他們唯一在意的,下餐吃什麼?

  其實,貫串「全劇」的,台灣發展史的背景。農業時代之後,工商都會化,年輕力壯者競相離鄉,山林人口急劇老化,老弱殘兵、無一技之長或特定原因者困守鄉野,他們往往與現代隔絕、知識貧弱,人際關係停滯在古代,古老的不幸尚可在此生根,他們微薄的所得,來自不穩定的土地,墨守著傳統的迂腐與慣習,於是,提供都會現代化能源、電源的「南電北送」中繼站,1984年台電選中中寮鄉,高壓變電所以及密如蝟毛的大電塔,遠比檳榔還茂盛,在空中畫大餅的「騙術」奏效之後,土地大量變賣,無形電磁波網全盤籠罩,「死田螺爬不過區」,固守家園者如是說。

  尤有甚者,都會化、現代化的終極指標-垃圾,大量湧進,義和村神不知鬼不覺地,於1991年充當區域型垃圾掩埋場,且垃圾掩埋場第二期計畫更於1995年進駐,逼得村長與廖學堂等挺身抗爭,而從此與毒污結下不解孽緣,村人的反應除了怨天尤人之外,自嘲鳥不下蛋惡地,「窮人聚無某,沒法度」!然而,老病男人從不會洗衣,也得將就泡洗。台灣歷史變遷中,成就今天光鮮亮麗、名牌豪宅的背後,龐大、世代透支的社會成本,數十年來悄悄地灌注在窮鄉僻壤之間,從未得到任何充分的平反。

  於是,一群群都會化的棄兒,徘徊留連在災區,政客們只在數年一週期的選票遊戲當中大駕光臨,除夕圍爐、歌舞昇平的空檔,硬是塞進了言不及義、異世界異文化的拉票巨浪,浪濤下,一票數百元的當下毫利,又賣出同樣的荒誕,重覆偉大的民主洗禮。當然,第十屆總統大選,必然延宕所謂復建救災的行政環節,然而,真正的冤情謂之歷史,我們從來都寫出同樣的劇本,謂之傳承與永續發展。

  第三主軸即在外來助力之下,廖學堂自主性產生楬櫫鄉土文化的象徵。被土石掩埋15年的福盛水圳,在80餘位村民唐吉柯德氏的衝刺下,試圖讓記憶復活,他們要開挖情感的生機。喻肇青、馮小非、廖學堂等人,在與官僚及鄉民文化的貼身纏鬥半年之後,終於發出溫柔的怒吼,進行「體制外」的精神重建,但一開始的傻勁,其他鄉民報以「起仔龜」的諷刺,不看好的酸話也在流行。

  然而,在第一集之後,以迄福盛水圳終於重見天日,反映的是,超越物質、經濟、實用、功利的任何意義,中寮鄉民實踐了好有意思的童騃夢幻,一大堆人玩出小丸子式的可愛,也對現世台灣的價值系統,揮出沉甸甸的一記猛拳,《在中寮相遇》花了很大的篇幅,沉默地舖陳此間過程,而不需我再加著墨。

  如同大震後光禿禿的岩壁隙,一株株小花草、樹苗,在短暫時程內,張開瑰麗采烈的生之奇蹟,直讓大地放光。不止如此,馮小非等人的文筆、攝影,銜接了時空的斷層,搭起向文明世界的鵲橋,帶來更多的外援與助力,重新建構新的原鄉與心靈殿堂,社區學員開展了故鄉新貌,重建的本質至此綱舉目張。凡此,對照日後官僚體系弊案爆發,所謂正、反街頭巷尾的耳語,是揄揶,也是傳統的玩笑。

  《在中寮相遇》在此,以冗長的畫面去訴說沒有旁白的控訴,我認為太多的張力與沉重,都是以如此手法做詮釋。

  關於人物主軸的面向,不需我贅言,畫面、故事一覽無遺,有趣的註記在於,代表專業、技術良知的喻肇青是男性,代表橋樑、媒介、催化劑、折衝者的馮小非是女性,他們讓中寮甦醒,他們以愛澆灌出新的時空場景,而廖學堂代表在地的希望,他們活在當下,共同編織中寮的更新,如今,次生演替的大地,已將大部分傷痕彌平,但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們脆弱的希望之後,永遠存在另一波劇變。

  9.21大震後第二天,我開始在災區調查,也著手規劃諸多「可以做什麼」的項目與辦法,除了第一現場立即搶救行列之外,台灣更需要釜底抽薪的反思與改變,然而,一個月、半年、一年、二年…過去了,我從未看到所謂的政府,有何真正的檢討與變革,而死去的人似落葉,活著的人似春芽,沒有任何一片春芽記得那片落葉的滄桑。

  大震半年後,我出版了《土地倫理與9.21大震》小書,記載若干我無助的調查與盼望,而書櫃裡滿滿是浩劫後的訪談或觀察記錄,迄今塵封久矣,也未嘗有心力加以整理。關於9.21,我有太多未了遺憾,卻由《在中寮相遇》紀錄片中,看見自己與台灣的傷口。

  黃導演要我寫篇觀後感,我想起9.21之後的感想:只有當地震不再是台灣人的「天敵」,颱風不再是「天災」之際,才可能產生真正的台灣文化。事實上這句話在1999年年底,大多數台灣人不解,遑論遺忘的現在。套用《在中寮相遇》片中,老婦人無心無意的一句話:人做得很累啊(做人做得很累呢!),想起我們共同的故鄉台灣,我沒有淚,你我都在故鄉流浪。

2013年10月3日 星期四

里山(Satoyama)迴旋曲









  暑假期間,公共電視節目「觀點360」—第61集,播放紀錄片—里山:日本的秘密水花園,找我從生態學角度剖析該影片。播出後,在公視的網站上,引發了一些 迴響,其中,署名Amadeus的朋友,很辛苦地將我在節目中的講評,十之八九地轉化為文字,Po在網上,也有朋友質問,「感覺上…訪談被硬生生地剪掉一 大半」、「被剪掉的到底談了什麼?」

  有些訝異於這冷門的話題,還是有人如此用心,因此,我也誠懇地回應。

  里山這 部高畫質電視片(HDTV),敘述的是日本京都附近,全日本最大的湖泊—琵琶湖的上游,一條溪流被導引進入村莊,家家戶戶挖掘一個大水窖,讓水流潺潺流 經,水窖裏養些鯉魚,餐後碗盤器具丟入水窖,讓「鯉魚牌洗碗機」自動洗滌,燠夏則將蔬果丟進水窖清涼,而且,這套古老河川維生生態系的利用,是全面性的生 活型(Life form),也就是以大自然周期性的水循環,經營水田及溼地蘆葦的利用,舖陳千餘年來,該地水文文化暨知足惜福、萬物一家的價值觀。

   故事沉默的主角,83歲的田中三五郎,撐起長長的竹篙,熟稔地操控歷史的老船,每年在3~6月間設陷阱捕魚,固定的行程,限量的漁獲,小魚留給鳥類,漁 源恆不枯竭;春天捕得的鯽魚,殺好,鹽漬3個月後,煮一大鍋米飯,將鹽漬魚與米飯層層相疊,讓其緩慢醱酵半年,直到隆冬,取出當年的美味,親朋好友分享素 負盛名的「鯽魚壽司」,那宛似乳酪酸甜的口感,帶有270個晨昏的韻味,讓觀眾酩酊。

  流經家戶的水道至夏末,水草過度密集,20戶人 家一組的清除工作,便是鄰里社區工作愉悅的聚會;秋收水稻之後,田中從家中水窖撈出2條小活魚,置放水盤中,夥同米糕、清酒與白蘿蔔,祭拜稻神。日本人相 信,稻神飽食後離去,明年春耕之際,會再度回來庇護;日本人認為每株樹、每個石頭、每條溪、每種作物,或自然界萬物都有它自己的神,大自然共有八百萬個 神,也因而日本人的宗教謂之「八百萬宗教」。

  整部影片花了最大篇幅,描繪溪流、溼地生物的周期行為,蘆葦、水草、鯉魚、棘刺魚、褐吻 蝦虎、鼬鼠、飛鳥…,甚至於影片後段,鏡頭透過青蛙的眼睛,映照暗夜滿天煙火的絢爛,好像那隻蛙,欣賞放煙火的美景已趨禪定,導演細膩拍攝的手法,以最平 寧、安詳的影像,舖陳生命火山爆發似的寂靜。

  顯然的,這部片子是透過自然頻道拍攝的手法,不露痕跡地交代傳承千餘年的,自然神教(八 百萬宗教)的農業文化,也是水文文化社群的人生觀,因而題目訂為「日本的秘密水花園」;坦白說,如果由別人來講評,很可能會側重在人與自然的和諧,「桃花 源記」式的聯想,或將之歸類為自然生態的美學歌頌。而我瞭解,台灣人迄今從來都將農業文化視同自然,也誤得將環保等同於自然生態,從來沒有精確地解析或認 知。

  因此,主持人蔡康永先生提問的內容,焦點鎖定在「他們還是在利用自然資源啊?」、「為什麼田中先生不會多抓一些魚賣更多錢?」, 恰好引發我闡釋台灣人歷來概念模糊的盲帶。當然,這得花幾本書才可能釐清,但短短十餘分鐘內,我只能解釋一個基本觀念,也就是區分何謂自然(人)、農業 (人)與文明(人),而只要是生物,包括人,要生存一定得使用(自然)資源,因此,主持人的問題,重點必須扣在為什麼里山文化不會竭澤而魚,它背後的人文 觀建立在何等的價值系統之上?而且,我試圖解釋日本文化在此面向的根源,事實上其與全球人種都一樣,台灣也不例外;我也想解剖台灣人為什麼無法建立如此優 雅的文化,結構上最根本的問題,我講了,也言簡意賅地,道破台灣四百年文明史最欠缺的自然文化,而被刪除掉的,正是台灣的根本問題,或終極缺憾!

   換句話說,就我個人觀點,被刪掉的部分才是我上節目的最大重點;然而,公視製作單位並沒有「錯」或「偏差」,恰好相反,公視選擇最「正確」的刪掉,因為 那不是「里山」要帶給觀眾的內容;附帶說明與「里山」無關者,幾乎所有電視台,沒有人願意切入台灣的核心議題,卻不斷播出外國人的主體文化,其所依據的理 由表面上是「收視率」,骨子裏是沒靈魂、淺薄、賤踏自己民族的脊髓與腦幹,然而,這需要時間,台灣人還得給自己更多的包容,台灣才有機會進步。

  拉回主軸,先列表比較自然人、農業人及文明人:

比較項目
自然人(或野生物)
農業人
文明人(如你我)
生活物質完全取材自當地生態系(現世太陽能)大部分物質取材於在地,但有交易等流動使用跨越數十億年的太陽能(石化、煤等)等、空間橫跨全球
物質及能源
使用相對量
1單位
30單位(隨意粗估)
3,000單位
垃圾完全沒有垃圾少量超量無法分解、難以分解的垃圾
資源利用模式或有無儲蓄觀念只取當下,只當下取;少數生物或人有部分儲蓄行為;獅子沒有鹿肉銀行適量適取,地域共生;有儲蓄行為極度累聚財富、資源,盜盡未來資源
歧異度朝向該地最大歧異度發展;極相(climax)中等歧異度;維持特定階段的反覆演替或週期變遷單一化,最小歧異度;消滅自然及人文歧異度(將所有的蛋放在同一籃中)
生態系的韌度或復原性、穩定性高或強韌度,易經由龐雜平衡網,回復穩定度靠人力維持的特定平衡(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高度脆弱性;文明病

   里山社群正是典型的農業人,諸多生活物質取材於在地,大致維持自給自足的年週期循環,而我在節目中已將上表解釋清楚,於此不再贅述,然而,里山反映出的 自然神教,為何經歷千餘年仍然屹立不搖?東瀛民族可以發動二次大戰、南京大屠殺、偷襲珍珠港,可以產生伊藤博文、三島由紀夫、川端康成、武士道、藝妓、相 撲,也可以產生黑澤明、卜卜洛、神隱少女、灌籃高手、小丸子……,甚至21世紀裏,里山文化還帶給歐美人一股清新的驚訝,究竟里山的背景有何獨到之處?

   我在受訪過程的中段,正是試圖由種種背景,點出里山的文化根源,台灣樣樣俱足,並無特殊之處,例如「八百萬宗教」大致與全球「泛靈論」雷同,也就是「萬 物有靈論」,里山人信仰祂且祭祠祂,相對的,台灣人稱主管睡覺地方的精靈為「床母」;廚房(灶腳)有神謂之「灶君公」;坐椅有神稱之「椅仔姑」;大樹有人 祭拜謂之「大樹公」;巨石稱為「大石公」;掌管青蛙的精靈謂之「水雞仔神」(註,台語「水雞」即「青蛙」),農曆八月十五、十六兩天,鄉野孩子群人手一柱 香,找一位自願者趴伏地上,孩子群將之圍成一圓圈,所有的小孩左右搖動柱香,口中齊聲唸咒語:「水雞仔神、水雞仔鬼,請您八月十五來吃白米飯,配雞腿」 (唸台語,略有韻),反覆唸咒大約5~10分鐘內,趴伏在地的「做鬼」者,就開始配合咒語規則地抖動,接著就躍地而起,狀似青蛙般地跳躍,正常之際的「做 鬼者」絕不敢跳過的溝渠,催眠之後有如神助,輕易地暴跳而過,直到大夥兒盡興,才拍醒「做鬼」者恢復神智,而醒來的「水雞仔神」,完全不記得發生什麼事。

   絕大多數的美國人相信有神;文明科技再怎麼發達,只要是台灣人多少還得相信舉頭三尺有神明;我懷疑人類史上有誰是徹底的無神論,然而,重點不在有沒有 神,而在於這些抽象、形而上、模糊的不可知論,如何與生活型結合,從而形成一種內在的穩定性?更且,反映出渾厚的價值觀或人生態度,且在其成員當中,也流 露出一種藝術的氣質,而懂得品味鯽魚壽司,滿懷感恩、敬天惜福的幽雅與自在?

  2004年,我花了93天的時程調查研究大甲鎮植被,從 大甲地區生界的前世今生,以迄現今的人工植栽,一一釐清之後,我才領悟為何大甲媽祖如此興盛,並不隨文明昌盛而式微,恰好相反,從清朝迄今始終如一,原 來,百餘年來大甲鎮的水田面積、農業人口、農戶數目從來穩定,或說農業文化與媽祖信仰結合成台灣一股「超穩定的結構」。當然你可質問,是媽祖信仰讓農業文 化穩定,或農業文化導致媽祖信仰的穩定?由理性角度的解析,答案傾向於後者,但我毋寧認為農業文化與媽祖信仰是同一件事,無法切割。

  里山文化不過是日本文化的某一面向或特定區域,而維持千餘年傳承於不墮也非異象,但如果京都地區每隔一段時間就被「外來政權統治一次」,則很可能早已消滅。八百萬宗教與里山文化也是同一件事。

   訪談中我再舉例,里山人20戶清水草的社區工作,親朋好友聚食分享鯽魚壽司的曼妙,事實上,台灣原住民近乎自然共產主義的一整體,不止人際之間,甚至人 與自然物之間,存在著真正天人合一的自然,過往,我曾經書寫泰雅文化在此面向的若干文章,在此不贅述;客家人的「交工文化」,福佬人農忙時節、建屋搭棚的 全村合作,甚至抬棺材的群體互助,在在反映里仁為美的傳統美德,台灣從來無遑多讓。

  即使影片中的成語、俚語「水來魚生」,台灣也可找到同義異語的相關話:「船破海坐底」;日本人的神社可以是空無一物,台灣人的城隍廟、歌仔戲、布袋戲,更可以是超越法律之上的,指導道德的「寫在心中良知的律法」的傳播中心。

   總之,台灣具備里山文化楬櫫的任何背景或要素。通常,我不會去討論為什麼日本人能、我們不能,或有或沒有的問題,但如果要解剖台灣一大堆良善的本質,卻 為何不能發展出渾厚、香醇的「生活型」、「美德的價值觀」,則我要肯切地指出,台灣一直都有發展出,典型的例子例如「騎樓文化」,也就是清代台灣住民,鑒 於酷陽、西北雨的劇烈,體恤行人、出外人的辛苦,在自家土地建屋時,留下一道屋簷下的庇蔭,好讓行旅避雨、休憩之用,後來,日本統治台灣,欣賞台灣人的美 意,將之納入建築法規,國府治台後沿襲之,此即現今的騎樓文化,然而,一大堆美妙的傳統生活型卻不斷流失、夭折,無法累聚,或增添新生命與強化、深化其厚 度,根本關鍵出在:三、四百年文明開拓史,台灣換了五、六個政權;打個比喻,一個家庭每隔二、三年換個爸爸或媽媽,如此成長的小孩叫做台灣文化,則如何發 展深、厚度?如何蔚為意雋深遠的文化典範?台灣文化多成為扭曲變型,台灣人若沒有人格分裂症已是奇蹟矣,又如何苛求媲美里山?

  這方面的論述、體驗,在過往數十年的際遇,我多半以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在多本拙作中;而訪談中,我帶出如此的解析,也就是中段被刪除的部分。

  不過,主持人較有興趣的重點還是擺在「可以多抓些魚啊!」因此,我回應以「吃鮪魚」的想法。

   我認為吃極品鮪魚不能超過3片(吃鯽魚壽司大概也如此);吃第一片之際,你會驚訝於「人世間竟有如此美味?」;吃第二片時,你可確定「真有如此美味!」 如果你執意吃第三片,吃完後便可瞭解:「過度的擁有叫做失落」,因為極品鮪魚富油脂,第三片就感受到何謂「膩」,打壞了原本的最佳印象與美感,何苦來 哉?!

  而不論八百萬宗教、萬物有靈論、超穩定結構、交工文化、里山文化的種種背景解釋,其基礎或根本原理,也就是人地感情、土地認 同、土地倫理等等的人地關係;我心目中的「地」,相當於土地、生態系、環境、所有環境因子與互動關係;當人對其生育地、土地、所有環境因素等,有了感情、 正向關係,對其鄉野有了認同,便自自然然產生「該然」、「應然」等「倫理」指令約束,而且,凡此倫理的約束,蔚為群體默守或產生一致性之際,該地區的生活 型、價值觀,便形成一種顯性的文化特徵,展現如同里山這部影片帶給我們的感受。台灣,之所以欠缺如此氣質,簡單一句話,「先天充足、後天失調」,而毫無疑 問地,這後天失調正是快速的外來政權替換之所致。

  這系列論述,也就是我長年以來,從人地感情、土地認同、土地倫理等,到文化創建的見 解。我原本列有可以講述的故事一、二十則,當時,我以為該節目可講個一、二個小時,接到腳本的時間分配才知,原來我只有12分鐘,朋友們,你可想像一下, 我由事前看影片,思考該談些什麼,花了許多時間擬妥文字摘要稿,開車上台北住旅館過夜(前一天我去調查野柳等海岸植被),隔天上節目講了個把鐘頭,再開車 回台中,公視給我的「酬勞」是3千元,請問,若是你,你會選擇談什麼?

  因此,訪談後段,我談夢想,談教育,談我突然可以運用百億、千億資金,我要經營一家像個文化樣的電視台,我要幹教育部長20年,才能改變台灣的體質…等等天方夜譚,而我也相信,任何事都有可能!

   年過半百,不是因為擁有什麼智慧,只因年齡可以讓人產生更大的寬容與包容,總算有一點點的從容與自在,而且,人世間充滿慾望、自我中心的目的論、動機感 等,殆已消失,因此,當主持人有感於里山的浪漫,問我想不想去參觀,我只能回答:「里山固然可愛,但我的故鄉叫台灣;任何國家、任何地區,各有各自不同的 文化,我尊重每一種生活型,每種不同的生活型有它的傳承、它的歷史、它的優雅、它的美麗與哀愁、它的苦痛…,大可不必將里山變成觀光景點…」;「沒有一片 落葉的掉落是刻意地安排」;「從來沒有一顆晶瑩剔透的露珠,是為了炫耀而存在」。

  回到我在受訪的起頭。台灣擁有百多個電視頻道,其 中,少數幾個像Discovery、Geography、Nature、Animal planet等台,只要你一打開,很快地整個人就沉澱下來,心智就柔軟了起來,因為,自然大地就是人類的子宮,人性的母親,靈魂的依歸。我們來自自然,也 將回歸大地。

~本文摘自《山海千風之歌》

2013年9月22日 星期日

私房菜(2)「與狼共舞」~ 反省張力頗強的名片

陳玉峯

    
    「與狼共舞」藉著主角的心境轉換,對照式地反省「文明」與「自然」的對決,無奈、但不誇張地交待大時代的悲劇之必然。

    藝術反映時代的夢,好的電影自然也是文化深沈的反省。檢討原住民的問題之際,兩部電影不得不提及,即「小巨人」與「與狼共舞」,先談較單純的後者。


    由凱文科斯納自製、自導、自演的「與狼共舞」是一九九一年的名片之一,內容描述美國南北戰爭時期,一名因傷面臨鋸腳的軍官鄧巴,在兩軍對峙的陣前,策馬求死,不料引發該戰役敵方的潰敗,被指揮官視為英雄,得到最好的醫療照顧而免於截肢之痛。之後,由於厭倦對峙的內戰,鄧巴自請發配西部邊疆,單獨一人苦守倍極荒涼的印地安部落區,並在此間和一匹灰狼、當地原住民(蘇族)奇妙地相識、互信。


然而,就在「文明人」已可重返荒野、與狼共舞於原野,並為蘇族認同為族人之際,代表「文明」的美國大兵卻已軍臨邊界、蘇族人不得不因此大舉遷避。其間,為了他的日記本趕回碉堡時,不幸被大兵視為判國被捕。而蘇族人派勇士救鄧巴,也惹來美軍追殺屠村,影片末了,鄧巴偕其髮妻離開部落,而追兵已至,於是,在狼嚎聲中,影像遠走,字幕出現「十三年後,家鄉毀滅、野牛絕跡,最後一支蘇族部落向美軍投降,草原上的神話消失,美國邊疆傳奇成了歷史遺跡。」


    這部影片我之所以認定單純但很值得台灣人細品味、沈思的理由,最大的特徵係其標榜出何謂原住民式的『認同』概念,也藉鄧巴設身處地,對照式地反省「文明」與自然的對決,無奈、但不誇張地交代大時代的悲劇之必然。雖然在思想上有其重大缺陷(容後剖析),面對台灣原住民當前的現實困境,仍有足夠強的反省張力,這就是老片可重談的價值所在處。



§影片剖析

    「與狼共舞」的劇情發展大致可劃分三大段落。

    前段主述異文化接觸時,雙方的對立、誤 、競爭或廝殺等等難以避免的衝突,藉著反諷的手法,勾勒不同文化因彼此相互無知的出糗與可笑,卻在自然界的無垠無涯中,讓大地撫平任何的傷痛。主題則環繞著人生的荒謬性行走,強調人生其實祗是勇氣等人類德行,加上意外,導致出難以逆料的結局。


    影片破題就是鄧巴求死不得,卻意外救了自己的腳。鄧巴初赴要塞的行程中,馬車夫老丁嘲弄暴骨荒郊的遺骸,不意回程老丁即慘遭印地安人獵取頭皮,但導演顯然有意將老丁描繪為該死的人渣似的,只在臨死的鏡頭,丟給觀眾一絲不忍與異文化價值系統的對立現象。在劇中,鄧巴打撈河中雄鹿死屍,焚毀作水源淨化處理的動作,在蘇族人看來,卻是暴露行踪的危險行為;當鄧巴發現那匹灰狼出現的第一個動作是舉槍瞄準,狼不動,他也放棄獵殺。當他在河中洗澡時,猛然發現蘇族人正要偷他的愛馬,情急之下忘了赤身裸體而挺身么喝,蘇族勇士被光溜溜的怪人嚇得狂奔而去。之後,蘇族的小孩再度要來偷馬,鄧巴一緊張頭撞橫樑昏倒在地,小孩本可輕鬆偷馬,卻因意外而遭落馬斷臂之劫,終究無功而返。這兩次交會皆是互有損傷的不愉快經驗。


    後來,男主角慎重其事地整容理裝,手擎國旗、單槍匹馬要去找蘇族人「談談」,不意在荒野邂逅了正欲自殺的女主角;當時,代表體制最高形式的國旗在原野中,卻因大風吹襲下成了裹在鄧巴臉上的笑料。最後,國旗的最用途是當包傷的繃帶。在雙方互相猜忌、小心翼翼地彼此觀望中,一直到鄧巴在碉堡處發現野牛群,並將此訊息告知蘇族人之後,疏離的兩者才終於找到了共同關切的目標,也才終究得以渡過異文化接觸時艱困的青澀階段。


    這一段落也同時意味著文明人重返自然的不易與緩慢。


§自然生物的馴化觀念

    中段情節大致始於鄧巴與蘇族人逐漸建立尚有芥蒂的友誼初期,女主角受命偵探鄧巴來此的目的,但在發現野牛群後,鄧巴隨著部落傾巢追逐之。在逼近牛群時,卻發現有另一批人先一步屠殺野牛的慘景,他們入侵蘇族領域,只獵取牛皮與牛舌,以致於濫殺後的牛屍遍布草原。而蘇族則只獵取其族人年度所需的肉食。這樣的鮮明對比,正說明了兩者對自然資源利用的不同態度。


    而之後,蘇族勇士要去討伐世仇的獵頭族,鄧巴因非蘇族人,沒有資格參與討伐行列,只幫忙在部落照顧老弱婦孺。不料在勇士離開後,獵頭族人前來偷襲,鄧巴冒雨回碉堡挖出預藏的槍枝彈藥,協助蘇族老弱,力殲來犯的所有獵頭族人。正是這一戰,鄧巴才打從肺腑有了新生感。他在日記上描述:「這種作戰經驗很難形容,沒有政治野心,並非為了土地、非為錢財、非為自由,我們只為冬天的糧食而戰,為保護族群婦孺而戰……如今,我有了新的體會,我以自己為榮、為傲,以前我不知道鄧巴是誰,這名字已無意義,當我聽到蘇族人叫我『與狼共舞』,我才恍然大悟我是誰。」換言之,相對於南北戰爭的荒謬,鄧巴經過這次的為生存與生命而戰,終於產生與蘇族人同生共死的認同感,同時,與女主角的熱戀亦已成熟,於是,祭師為證,族人同賀下,牽手成婚,入籍蘇族。


    此段情節描述了鄧巴如何歸化於原住民、融入於天地、自然倫理的心路歷程 並相對地張顯出原住民的「認同觀念」──即不管血緣、不論膚色,只在乎是否認同族群,是否感受到自己與族人休戚與共、心血相連。透過原住民不同種族的生存聖戰洗禮,鄧巴終於發現了明確的自我歸屬,與白人後裔的女主角婚配,完成「入籍歸化」典禮,此一段落即全片重心所在,但也直到鄧巴的太太懷胎之後,酋長才承認鄧巴已經可以做個「頂天立地、踏上正途」的蘇族人。換句話說,馴化、認同,也得等到傳承有後,才算真正「入籍」。這種論調脫胎於自然生物的馴化觀念。事實上,台灣的鄒族亦有相似的特徵,他們以姓氏族為主姓,同姓即自己人,不必在乎出身或血緣所來自。



§原住民的「天問」


    在節令轉變的深秋,故事進入最後一段落。導演透過一個歸化蘇族的白人觀點,闡釋「文明人」如何掠奪、摧殘原住民族,其實正是由軍權、暴力、貪婪、目不識丁的莽夫所帶來的種族大迫害,不僅屠殺原住民,也摧毀自然整體生界。也就是說,末段係以悲劇的張力,訴說著「到底是誰野蠻」,控訴近一、二個世紀以來種族迫害的殘酷事實,而此等問題,充斥在世界各個角落。


    原住民的「天問」就此展開,十熊族()長細數五代前來犯的白人,其次是墨西哥人、德州佬以及當前正規軍的進犯。他不解地問:「……為什麼不問人就動手拿……,我們必須捍衛家園……」,於是舉族遷徙,但因「與狼共舞」(男主角)發現他的日記本存放在碉堡,萬一落在美軍手中將會循線追來,因此匆忙趕回碉堡,卻身陷美軍營隊,甫一照面,他昔日裸身保衛的愛馬,馬上就遭美軍槍殺,自機更被視同叛國,逼他帶路撲殺原住民。同樣的諷刺手法,「與狼共舞」所擔心的日記本,其實只淪落為美國大兵擦屁股的用紙罷了;他被俘時,灰狼前來送行,也橫死在槍彈下,至此象徵性宣告自然生界已告瓦解。在「與狼共舞」被審問拷打的過程中,他情願以蘇族人為榮,不屑於大兵的低賤。標明自然人的最後尊嚴。


    其後,蘇族勇士雖然劫得「與狼共舞」安返遷移後的部落,也埋下亡種滅族的禍根,然而大家都知道,歷來最大的擄掠燒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片尾的處理以留白讓觀眾馳想,但悲劇的張力頓時消失,代之而起的,是長長的狼嚎與人們的嘆息!


§盲點、無奈、及無能

    整部影片交織的,當然是文明與自然、外來種與原住民的對決,如同大多數白人沙文主義者的盲點,在解釋異文化接觸的悲劇導因時,大抵過於簡化,且不能承認,其實科技文明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況且幾乎所有白人觀點的電影,都會有心或無意地安插文明產品,如何有效的幫助自然人、自然界的片段,掉入「科技是中性、中立」的神話;對於入侵原住民土地的大命題也都無法交代,事實上相當於默認優勝劣敗的備生物競爭決定論」,把因果關係丟給歷史的無奈,而無能提出前瞻或突破性的見解與行動。


    即使如此,對台灣的大多數人而言,「原住民問題」好似從未存在過,也從未出現足夠刺激反省力的大眾化電影等作品,「與狼共舞」無疑提供了他山之石的部分反思,值得再度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