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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1月18日 星期六

【11月11日11時11分】

陳玉峯


台文系隊系館前集結(2017.11.11)。

成功大學校慶那天,我請系辦協助大一生、系友會,在繞場時表演的主題是「多元文化,無限生機」。學生們自行分組,有台灣水牛本土隊、客家油傘姑娘隊、新住民越南隊、系友小精靈隊等,親切可愛且細膩。他們費心、用心但靦腆、含蓄,而我暗自另想看見格局、氣勢、遠見或恢宏,顯然只是自己的「霸道」,因為過往三十餘年,我很不以為然的台灣傳媒,24小時鋪天蓋地傳播「吃喝玩樂,腥羶下流」的氛圍早已無孔不入,時代如此,權勢者、金錢社會各流人等早已不堪聞問,學生們的無邪純真樸素業已難能可貴,我的「奢望」未免不近人情,當然我沒流露。


台文系大一生正在準備表演道具(2017.11.11)。

台灣水牛本土組(2017.11.11)。

客家油傘組2017.11.11)。

新住民越南組2017.11.11)。

系友小精靈組2017.11.11)。

繞場2017.11.11)。

台文系原本的體質業已發展成陰柔纖細,但演化每一點都可以是新局的創發。去年我委請設計製作的兩款(陰陽二元)羅馬旗,以及橫條旗,學生們不愛用,因為他們的心思花在自行製作的剪紙,他們體會不出從整個操場的全景下,沒人看得見他們手上的「道具」。再薄的一本書沒有逐字唸、逐句逐段或全文檢視,沒人知道內容。相對範疇的場域,主、客觀與全觀的視野天差地別,遑論從空中、太空俯瞰,還有上帝之眼。
弱小的蜥蜴常藉助蓬鬆暴張的肢體語言,以及五顏六色的警示,嚇退某些敵害,有時管用,有時沒轍。「多元」代表可以接受更大環境變異的汰擇,不是是非對錯;過往的成功條件,頻常是往後致命的敗筆,而上帝永遠保留無限多道的天窗,就看誰奮力一提,活出另外一口氣。
到了司令台前,由阿珊、阿晴兩位小精靈表演。兩位小可愛的身手敏捷了得,瞬時攫住銀幕上的聚焦,偌大的運動場只剩下彩衣飛舞的兩小點。事後,文學院長、幾位友系系主任對我說:台文系今年出奇招,何況小朋友很討喜!
「多元」另一面向代表不用比較或計較,以最大的缺陷可以創造最炫的賣點。我一方面強調一致性的「軍威」,一方面放縱焓與熵的無限亂度,二元、聖俗從來極端對立,卻同一而無差別。
無意解釋「矛盾的統合」,本來無矛也無盾,無統也無合。分別心一出,萬象萬法生,此即生滅法,無須語言、自成妄相而五彩繽紛!意義是一條條繩索、一幅幅框框,沒人框限你,但有無窮的自我綁架,怨不得別人。
既是「多元」,系館前我集合隊伍,跟大家說:雖然學校有所謂的進場獎比賽,一、二名有獎金,但我不喜歡比較、計較,只要大家快樂就好,在我心目中大家都是第一名,唯一的一名,我自給獎金。
大會結束後,我要大家自由跟我到外文系,慶祝該系創系60週年,因為誰人能有第二個六十週年慶?看到從第一屆到如今的新生,道盡流年無人解!我鼓勵台文系的學生多多與不同學科人交流、溝通。如今的大學生,已徹底屬於手機兒童長大的,過慣了虛擬實境,最不善於與真人實事溝通,或恣意在自閉的場域,而在真實世界中往往挫折連連,因而憂鬱、沮喪、躁鬱、逃避者,比例偏太高!


成大外文系60週年大慶合影(2017.11.11)。

我拍攝著一些畫面,留或不留無可留存的影像,反正手機文化如此,也隨手PoFB一兩則。隔了一天,有位眼尖的臉友留言:
「哇塞!老師Po文的時間是11111111分,用算的也沒這麼準的啦!喝采這一切!」
古人深思冥想,深知每一瞬息都是人心與時間軸、立體空間軸(3D)交會的一個節點,簡化為編織的結點來象徵。當人心察覺某個結點,已成過去,所以我說沒有「當下」,所有的當下都是過去式!有「結點」而無「結語」!

     
平面結點。

空間結點。

我讚嘆印度古人「發明」了座標原點「0」,直到1920世紀,才有較多人明白「聖與俗」的概念源此而來!然而太多人沉迷在如此戲法,楬櫫相對論的愛因斯坦一直想從宇宙榨出他的定律,直到後來也不得不相信上帝也會丟骰子。其實,偶然、巧合、意外、機率等等,只不過也是另類的結點,端視原點與座標軸的界定。人心的維次無窮,還可穿梭空間維次,而時空是互換的,人心呢?
「多元」誠乃妄相,如果只看表相與亂相。看不出多元的本質,也乏深層的信仰及智慧,台灣歷史的覆轍即將到來,台灣人不僅連怎麼死的都搞不清楚,死了當然更不知道!


人心維次?


2017年8月4日 星期五

【演講與解說(環境)教育】


陳玉峯

聽者內心的流動、翻覆與延展,是決定一場演講的關鍵。

7.29演講前我不再準備,我已經準備一輩子了,愈準備不見得講得好,講得好不好的最重要關鍵,67成在於有沒有「好的聽眾」。這樣說,別誤解把責任推給別人,不是!因為我心目中的好演講,絕不是自己講得多了不起,舌燦蓮花到鬼神動容,而是演講者帶動、聯結聽講者的程度等第,喚起聽講人內心自己的啟發,注意,是聽講人的自行啟發。
演講人講得再好,只不過是應該的!否則憑什麼他可演講?演講、上課、解說等,是人際之間抽象橋梁的搭建;是藉由講者表達的聯結,激發出聽者自己跟內在心靈某層次的聯結,從而誘發聽者內心跟內容的聯結,進而導引出對萬事萬物的聯結。所以最後是聽者自己同宇宙內外在的自我聯結,而與媒介起頭的講者無關。
多數演講人不清楚這項原理,或因其自我中心,或太愛自己之所致,以致於無法將講演講表達成為活體藝術。
過往我沒說出「解說教育」的真實內涵即在此。以前我只說:演講是「演」多於「講」;是活體對面的相互激盪;演講要Touch people’s heart!要讓人家追問:接下來呢?而不要讓人家頻頻看錶,而內心嘀咕著:幹!怎麼還沒完?!解說第一要務:Enjoy yourself!而當下創造、樂於分享、適可而止……。
我歷來聽人解說,最常見的是知識或資訊的表達,或說「博聞強記」的錄音重播。這個固然是解說初步,但多次重覆之後,自己也會受不了,自然會向自己內在及被解說對象深掘,於是,另層次的聯結管道就搭出來了。
這層次的聯結大部分還是屬於理性、思辨、分析後的橫向思考(lateral thinking),最好從講者、聽者的溝通、互動中去刺激,此中,當然從準確使用語言、文字,進行精確的思考,釐析邏輯的明確度,清晰表達思維的內容及感受。

然而,還可以深入多層次、非邏輯、非理性的聯結,因為語言帶有複雜的暗示性含意(最明顯的是語氣的變化),從而開發感覺(受)底下的思想,探索思想底下的感覺,更要消弭掉什麼理性、感性、智性、悟性、靈性的差異,也就是漸漸解除每個人受到文化影響或框限的部分。此時,解說殆為詩的語言,或藝術、意境的聯結。

2016年10月30日 星期日

【重論真理】

陳玉峯
人類擁有短暫的生命,卻具備無窮探索、追求的天性,因為我們與生俱來的欲望或渴望,乃是尋覓終極的某種東西或永恆的道理,從而逼近我們的來處與最後的歸宿。
然而,有史以來最大比例的人,將這樣的天性(i.e.法性)擺放在錯誤的方向及目標,也就是感官識覺的快樂及滿足,偏偏所有識覺感官的追求,全部以「苦」或恆不滿足坐收,因為資源有限、人生苦短、逐步衰老。只要是肉身,有史以來沒有例外。
深一層次,人們探索「真理」。
迄今為止,人類所謂的「真理」大致上有三大類。
1.數理、邏輯、科學的真理,可以以數學公式呈現的,相對性的,近似絕對真理,也就是相對客觀的真理,在宇宙的特定範圍內顛撲不破,放之四海皆為準。
2.生命演化而出的真理,也就是累進性的普世人性的大傾向,大致上是由長期累進在基因指令下的,既成事實或生物性真理。一般概括為一個籠統的名詞謂之「普世人性」,諸如愛恨;自私與利他;一大堆因人是群居而存活下來的人性,例如人會孤單、寂寞感等等;對未知、無知的恐懼感,所產生的信仰或通俗宗教的真理,還有太多類別。
過去,我為讓人容易理解,將此類「真理」區分為兩種:
A.  文學化、詠嘆調的真理:例如追求正義、公平、自由等等普世人性的大約性傾向,最常為人們琅琅上口的希望型「真理」,或祈使句型的「真理」,而最最廣為人使用的,即各種類型的「愛」。
B.  宗教、信仰型的真理:無論一神教、多神信仰、人為宗教(註:有創教教主者)或自然宗教(註:無創教教主,集體共同形成者,例如薩滿教、泛靈信仰等),人們經由虔信所堅信的真理。
3.超越物理、化學公式或數理客觀真理,也就是「超自然」,以及超越基因控制,直逼意識本身的造物主第一因的追求的真理,成為造物主本身的真理,或說終極永恆的真理,歷來各種宗教修行的終極目的。
人類在科學唯物真理,以及宗教直觀究竟的真理,兩者合一的真理。
單純想像與推衍即如電影《露西》表述的,人腦百分百的全發揮即成為造物主而無所不在,跨越物質與精神,超越時空,達成法性(人的天性),成為永恆。
對世人而言,我強調造物主喜歡祂所創造的萬物,各自善用各自多樣的方式去虔敬造物主。烏龜用烏龜的方式,老虎用老虎的途徑,科學家依其物化定律的追尋,各宗教依循其各自的信仰去實踐與禮敬,以今人心智及所有知識的認知,我實在看不出任何一種偏執有何意義。
我略了知人類語言、文字、任何溝通工具的無能,龐大無法表述的內容,有待心智拚命去開發。上述我對「真理」的敘述,僅止於最簡約的理性方式,通俗化的表達。
人類所謂的「意義」如果真的有意義,生命不可能只是這一輩子的偶然與巧合、荒謬與自圓其說。但我不認為前世、今生、來世這類依據此生的推理與解釋是具有充分的內涵,更多時候只是誤導與停滯。我只能要求自己在無窮盡的未來與自己此時此刻的意識再相見。所有我此生所做,就是此面向的準備。
再強調一次,我們之所以具有無窮的欲望,無非是背負著終極性的任務,成為意識本體本尊。我們的文化卻誤導我們「節欲」,因為文化將「欲望」誤導向此生此世的物質、經濟、名聲、地位等等最窄隘的「自我」追尋,然後壓抑它。
人的唯一目標,成為統合的終極真理本身。
觀進內在心音,終極真理。



2016年8月3日 星期三

【維瑟爾的火炬─文化部vs.統戰部】

陳玉峯
報端傳來(201672日),納粹大屠殺的倖存者,埃利˙維瑟爾(Elie Wiesel)辭世,享年87。他出生於羅馬尼亞,17歲時被美軍從集中營中救出;他的母親及一位妹妹死在毒氣室,父親亡於集中營;他後來歸化為美國公民;他一生研究哲學、筆耕,他見證納粹集中營的惡行,致力於全球人權捍衛。1986年他獲頒諾貝爾和平獎。他得獎感言的名句:
「中立從來只有助於壓迫者而非受害者;沉默只會助長施虐者而非受虐者。」他一直試圖喚醒人類的冷漠,「愛的相反不是恨而是冷漠;生的相反不是死而是冷漠……」。
一個全家被虐殺的倖存人,在走過極端痛苦、恐怖、無助的歲月中,他對施暴者抱持何等念頭?他對旁觀者、中立者有何期待或看法?他對自己在受暴過程中,萬萬次死抗活虐的心靈中如何自處?人性的煉獄中,或煉獄中的人性,可以結晶出何等內涵及意義?
誰都知道「中立」常只是自私、恐懼、懦弱、逃避的代名詞或同義詞,在暴虐當下,只是間接施虐;誰也明瞭,愛、恨是狹義或自私得失的相對詞,所謂「冷漠」也常全等於「中立」的內容。只是我很困惑,有史以來侵凌、掠奪、屠殺、亡種滅族……司空見慣、罄竹難書;「暴政」只是專制極權的長期「美德」被消滅之前的短暫稱謂;英雄往往是死人,偉大、感人的名詞及說法,總是在冠蓋雲集、吃香喝辣的場合中被歌頌;「死去憑誰問,歸來始自憐」?!
中國作家白樺,在描述日軍少數幾個人押著一大群中國人到江邊,一個一個射殺,他諷刺地說(大意)大家合力吐口口水也可以淹沒日軍,為什麼沒有一個人會率先站出,同樣是死,難道最後一個被槍殺者,臨終「還慶幸比前面的,多活了幾秒鐘?!」;中國20世紀大哲學家熊十力看扁了中國人,他說:
「……中國之社會,難容善類發展是也。中國人缺乏虛懷、深慮、熱誠三大善根……故善類當衰亂,欲自覺覺他,其志恆不發展」!
然而,比對在台灣的「中國人」如何?誰都可以理解,全球任何地區、人種、族群、社會等,沒有全然客觀的「平均值」可相評比,也無需如此比較,但大致予人的「印象」加上逢機的不確定性等等,時而誇大,時而盲目。無論如何,在維瑟爾逝世,以及有人要為台灣與中國的○、○申請諾貝爾和平獎「同時」出現,我就是想吐!為什麼相差那麼恐怖呢?!
人性是沒有答案的一切可能性與不可能。每個人心都涵括極聖潔到極齷齪與邪惡,有時候是因對自己的理念、信仰沒信心,才能活著闡述理念與信仰,活著是懺悔、是原罪,卻預含著隨時可犧牲或備死而助生!
維瑟爾等龐多奮鬥者存在的意義或價值,在於他隨時可以在人類社會特定的啟蒙點(時機與境遇),以肉身或義舉從容獻生,喚醒集體人性短暫或永恆的共鳴,成就正、反人性大鬥爭的大翻轉,讓世人邁向新生機,而他本身或殉難成死人英雄,或以桂冠新造世局,重點不在生死,而在契機的賦予與引爆,生死問題毫不重要。而歷史上最多的殉道、殉義,都是在沉默中發生,事後也死寂。我改寫故鄉(北港)義民廟的對聯:
「大我人生不可輕侮;
真實英雄大抵無名!」
我頻常反省,一口氣苟活所為何來?我一樣在備死,生死本是同一回事,只不過活著在儲備更高雅的智慧與就義的從容。我相信維瑟爾一生孜孜不倦地投入教化,或帶有濃濃的懺悔與原罪,即令他以高齡「善終」,在我心目中,他的死亡,累聚了670年良知的苦行,帶給世人強大的再度省思,鼓舞受苦、受難、受屈、受辱而希望渺茫的世人,一樣可以將這把永世的火炬傳遞下去。
維瑟爾提到的「中立」,是我長年在講堂、演講反覆闡述的駁斥,因為台灣學界一直搞不清「中立」與「客觀」的差異。這也許是我的「偏頗」,這源自我從1980年代投入保育運動以降,對相關學界的最大不滿,更早,則緣自我在台大植物系就讀時,感受到許多師長堅持「高高在上」,而鄙視科普,乃至獻身社會服務的付出者。不管他們有何偉大的地位,坐視自然生態系的淪亡,卻只以之為自身研究進階、拿經費、附庸暴政成幫凶,甚至為當權的伐木製造假學理的「走狗」(註:抱歉,講這話侮辱了狗),大抵就是假借科學中立的神話而營私的偽君子。
中立是置身度外、不理不睬、冷漠逃避、不負責任、不問是非、拋棄良知的懦弱者慣常之所為;相對的,客觀指遇事者,得以超越自我、超越本位,儘可能依據生態中心、世代觀照,作大是大非的選擇,付諸行動,更勇於提前面對「最後的審判」!
自由不是放任。台灣最根源、最嚴重的問題,當然是赤色中國及在台灣的匪諜們,但台灣人本身更是關鍵。台灣主體意識必須是所有認同台灣者個體意識的融合體,不是組合或集合體,是公約數而非多元差異性!欠缺這個融合體或最大公約數的抗爭,且非出自良知、世代、公義、普世正面人性的誠摯,許多的抗爭很可能是赤色暴政操控下,假借民主自由顛覆台灣的數十年老梗行徑。這面向的暴動、顛覆愈來必將愈嚴重,光憑小英政權半個家天下的權位,是抵擋不了的!而必須由全民反制,且反制不只是直接挺身對抗,更龐大的基盤,在於厚植文化的力量、內在正面能力的穩定提升。我歷來主張文化政策的本質及目的在於文化本身,文化部不該為政治目的而設政策,但現今台灣處境與殘酷環境的現實,我主張文化部至少應該拿出一半力量對抗「統戰部」!否則台灣數百、千年來的祖靈,以及二百五十萬年來生界、無生界也將一翻兩瞪眼,只好洗牌、重新再來!
物質、反物質,能量、暗能量,作用力、反作用力,物化乃至靈魂、意識都是如此,這是生界的「宿命」,真實世界的非真實,生死皆然!
對於年輕世代,我要以書寫於20多年前的老文章〈生態智能〉分享與共勉,我相信此短文的內容還沒過時,現今反而更迫切需要提醒:
〈生態智能〉(收錄於陳玉峯,1997,《台灣植被誌(第二卷):高山植被帶與高山植物(上),4-7頁》
19962月,我將美國學者David W. Orr1992年發表的一篇文章〈論智能的一些思考〉,改寫為本文舊稿。而今,20年後,不僅沒有「過時」,反而更迫切需要生態智能,故而20145月,略加修改一、二細節,成為本稿。
~我們正處於你所能想像的,台灣史上最無知的時代……~
~有位精神科醫師要診斷患者究竟有無精神病。他問戴眼鏡的患者說:「如果我把你左邊的耳朵割掉,你會怎樣?」患者答說:「我會聽不見。」醫生再問:「如果我再將你右邊的耳朵也割掉,那會怎樣?」患者說:「那,我會看不見!」醫生嚇一跳問:「為什麼?」患者說:「因為這樣,我的眼鏡就掉下來了!」患者被當場釋放,因為因果關係清晰的人不可能是精神病~
當代所謂文明社會的教育,充斥智能至上的偶像崇拜,整個教育系統也環繞在知識、工技的訓練,一大堆測驗、IQ圖騰,把人的價值定位,趕到了「發展、成長的胡同」,這樣的教育在台灣尤其惡劣。台灣人唸書唸到大專院校,所謂過關斬將的莘莘學子,幾乎沒有不是深埋自卑情結的畸形心智(我二、三十年在大學教書的各班調查盡是如此),好像台灣教育系統下,培育了十多年的教育,教導出個個懷著自卑感的怪胎。
從地球人類發展、生界演化史來看,我們目前所擁有已知「如入化境」的知識,有可能是錯誤的時代偏見;我們殫盡心力培植的所謂「智能」,也有可能是趨向全球毀滅的誤導;我們對智能的瞭解似乎相當有限,而今日所謂的智能,更常只是「聰明」之類的小技倆。
我所認定的智能,必須是「長時期」或「跨世代」的,且大多是「整合性」的;反之,聰明是「短期性」、「反應型」,且傾向於片段知識、殘缺事務的掌握能力。我心目中理想的智能必須具有下列五大特徵。
第一,我們說某人具有好的智能,或某項思考或行動是優秀的,其必須能區辨因果關係,尤其是大因、大果、大是、大非。
有位地理學者曾經講個故事,18世紀時,有個類似今天精神科的醫生,設計了一個據說絕對可靠的辦法,去區別患者是瘋子或神智健全。他在一房間中,一邊裝置水龍頭,另一邊放著拖把與水桶。他把要被診斷的患者關在該房中,然後轉開水龍頭。當水流滿地,那些忙著去找拖把與水桶者被診斷為瘋子;那些跑去關水龍頭的人被視為神智健全者。
曾聽過一位研究日月潭水體生物相的研究生的專題報告,他分析了每月份各生物族群的變遷,畫出狀似完美的變化曲線,並解釋族群消長。我問他知不知道日月潭會洩洪,會因暴雨而一夕水體幾近於全面置換,他答大約知道,追問他:既然水體可能多次替換掉,你的曲線意義何在?他傻在講台上。
199155反核,我與中部的一些大學生北上參加遊行。回來後,課堂上學生提出他的批判:「整個反核隊伍,那麼多吃檳榔、抽煙、垃圾滿地丟的鄉下佬,一個人連自己的生活環保都不能做好,有什麼資格反核?」同學都點頭稱許。我問他,反核是不是為了廣大生界空間、跨越數代時間、尊重生命不可忍受之萬一?反核是不是對公共政策瞭解、質疑並表達理念的公民權?反核是不是對自由民主政治的參與,對後代表達保留選擇權的情操?他答是。再問他,個人生活環保是否與個人環境、文化生活習慣背景有關?他答是。我告訴他:「你唸到大學,所謂知書達禮,在乎個人言行,懂得反省,很好。如果那些反核的『鄉下佬』也像你,懂得調整個人的生活習慣,更好。然而,試問這些『鄉下佬』秉持一份鄉土危機意識,流露純真情感,跟你一樣,並非存私為己,在今日全台人民當中,勇於站出,又有些微認知,這樣的人比率有多少?然而,你把尊重生命生機、表達公眾權的大情操擺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擺上丟紙屑、吐檳榔汁,而且,個人生活環保細節卻遠重於反核的集體良知,試問如此的權衡是否恰當?如果我是你,我會拿起垃圾袋,他丟下我撿起。看見你在撿拾他的垃圾,他應會臉紅,會說對不起,會主動一起撿拾,沒多久,你會看到整個隊伍的自制與自動。」舉座學生啞然。
不幸的是,這社會一大票名流、高智力、高收入的中堅,對社會、國家的一大堆建言,充滿可笑的「拖把與水桶」,不僅分不出大因、大果,儘在雞皮狗蒜事打滾,仗恃體制賦予有形、無形的特權,賣弄膝蓋式聰明與投機。
關於智能的第二個特徵是,要能明辨「know how」與「know why」。知道原子彈怎麼做,會有什麼反應,引起什麼傷殘是「know how」;知道為什麼要做原子彈,決定引爆或摧毀是 know why」。今天,整個社會充斥如何獲致開發、經建,如何更有錢、更有權,如何打倒同胞便是成功,如何營利、提高國民所得,但不知整體環境、生界與世代的災難,不知人心如何沉淪、是非如何不明,一大堆短期近利的知識,其實只是「無知的知識」、「片段零碎的知」、「無方向的知」、「無所節制的知」、「無所託付的知」,這些know how有可能是「致命的知」、「反生命的知」、「助長病態的知」。
真正的智能通常是緩慢運作,近似於智慧,會問出為什麼,再問基於何等理由、終極目的;真正的智能,要擁有全方位的慧根,對廣闊範疇皆具備可以認知的能力,擁有強大的思惟敏感度,一種得以正視可能性的善的能力;真正的智能,要能見及這世界尚未存在的善與是,要看出這世界既有的惡與非;要善於分辨優先率,看出緩急輕重,分析各不等程度的善,釐析相對較重要、最重要的事務,避免落入「急的事往往不重要、重要的事往往不急」的泥淖;要具有足以嗅出正確方向的鼻子。能夠這樣,是謂睿智。
第三,好智能的特徵之一,必須擁有維持善的秩序,要能和其周遭環境和諧共存。畢竟,一個人行為的結果,就是其智能展現的水準;無知的自圓其說,無益於自我辯護。智能的運作,總需要耐性與對極限的感知。好智能的人通常不會作越軌的假定、盲目的樂觀,不致假定人類的聰明才智將不斷成長,足以制服先前塑造的惡魔,核能與核戰就是此類的邪靈。如果說任何社會存有「社會智商」,所謂已開發的社會或文明社會,依此角度,無疑是劣等智商。
第四,好智能不違反道德分際。好智能的行為懂得節制、忠誠、公正,富於同情心、誠實度高,得以和人類美德取得和諧。在此所謂道德,並非基於神學上的理由,也非泛道德論,要知「道德是長期的實際性」,因為這些特性是歷來讓我們活得較美好的基礎。我毋寧以「後果論」的觀點去省視人類的道德。從道德出發,人類易於得知人的有限性、不可靠性,以及我們的無知。
如果我們放縱工具主義的邪靈,勢將導致智能的傾毀,使我們喪失透視事物本質或真相的能力,無能照顧到思惟與行動的周延性、整體性。真正的智能是心靈的馬力。
如果我們聽任道德與智能的腐化,誠如愛默生論自然的名說,會導致語言的腐敗,新意象無法產生,老字眼會被曲解,文字語言會喪失刺激感知、感動人類的力量。時下台灣的政治語言,或所謂的文宣,就是徹徹底底爛透了的語言與文字。
一個人可以是聰明的,卻是毫無智慧;可以在所有的學科得高分,卻在生活與生命被當掉;整個文明可以同時是聰明且愚蠢得無以復加。換句話說,今天工技文明展現令人嘆為觀止的偉大成就,卻無能解決最最基本的公共問題,包括環境的惡化與維生系統的迅速瓦解;電腦世界的日新月異,卻伴隨人類心志的萎縮與腐敗……我們的社會愈來愈聰明,聰明到足以摧毀所有可能性希望的未來,卻愈來愈沒智慧。
第五,好的智能是從自然界的「完整性、穩定性與美感」中,獲致其活水泉源,而「征服自然」的聰明,事實上是摧毀人類心靈與智能的根基,是挖掘人類的本源。整個地球豐富的生命樣相,是心靈的「驚嘆劑」、「奇異果」,更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
我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人類的智能不會是從欠缺豐富生命樣相的蒼白大地演化而來;我們亦有足夠理由相信,對造化的敬畏感,與人類的老祖宗之所以歌唱、詠嘆、寫詩,存有重大的關連。自然力營造的事物,像流水、信風、草花、綠樹、雲雨、霧淞、山系、景觀、動物行為、四季變遷、暗夜星空,以及生命週期的奧祕,賦予人類語言與思想的誕生。爾後依然如此,只不過繁茂逐漸褪色。為此理由,瓦解自然神蹟,沒有不會傷殘人類的智能與心靈。
所謂的聰明才智,已讓我們進一步窄化我們的未來;貧血的利己主義,已叫人步上所有的風險,推向最後的愚蠢與毀滅。我堅信,成熟智能的必然指標,終將反映在以生界生命為中心的智慧之演化。保育地球上所有的生命,才符合自稱為人種的思惟。

因此,我們的教育必須改弦易轍,必須及時培育真正的智能;今後的教育最好引導學生,如何關照自身以外的事物,包括集體智能的養成;我們必須發展自然界第一手的知識,好讓良善的智能可資成長;我們要打破當前教育的牢籠、規則、學術的教條、束縛人心的藩籬,讓自然天書,一頁頁在心靈上展讀;我們要鼓吹連結心靈與物質創造的橋樑,將當前文、理學科自由化,活潑地進行橫向思考;我們堅信, Ph.D.是善念智能的表徵,而非工技機械的冰冷;我們需要延攬各行各業真正智能的人才,走入教育,成為學子的良師益友,以及角色的典範;我們必須引導學生,學習感知自然生命,讓人類的心智重新體會寂靜、謙遜、平寧、整體觀、關聯性、優雅、付出、義務,以及大自然的慰藉,尋回生命的至善與美感。

2016年7月29日 星期五

【千尋世紀的未來─側說《神隱少女》】

陳玉峯

享譽國際的日本動畫電影大師宮崎駿,在21世紀第一年(2001)推出了《千と千尋の神隱し》,台灣譯成《神隱少女》。最近網路上有些人傳遞著片中的「秘密」新發現,朋友覺得很有意思,慫恿我看一下,也可在廣播中分享給聽友。
我十多年前看過這部影片。它之所以雅俗共賞的第一個條件是「好看」,引人想要看下去。這是所有流傳的小說、電影等的首要條件,引起觀眾打從心裡喊出:接下來呢?接下來呢?不管是劇情引人入勝、劇照扣人心弦,或打動、挑起人們的共同回憶、情感抒發、深度暇思或特定啓發,都可以。但是,所謂好的影片還得包括許多元素,例如普世人性、深沉內涵等等,反正可以繞樑3日、3年或30年,足以啓動意識與潛意識的盪氣迴腸。
網路上如秦剛的分析或其他人的見解,我大致同意。不過,這是一部寓言,請容我由台灣人的角度試做另類解讀。
故事大綱很簡單,是說一位十歲小女生荻野千尋跟著父母前往新家,從國道20銜接往國21,老爸卻不經意地,誤闖進奇異的小鎮,他們看到色香味俱全的餐飲,父母受不了誘惑,大吃特吃,不料愈吃身體愈變形,愈來愈蛻變為豬模豬樣,最後變成完整的豬。於是,小女生展開救援父母的行動,闖進大浴場的所謂「油屋」,歷經奇奇怪怪的工作經驗或考驗,而始終以純潔、愛心、耐力、智能、付出等本質應對,她始終得到若隱若現的美少男白龍在必要時的幫助與叮嚀,而在現實工作上,她也得到獨眼八腳火伕、工作夥伴等,友誼的贊助。她要對抗的或接受考驗的,是湯婆婆「統治下」的經營制度或指令。
有趣的是,湯婆婆卻伺候一位白白胖胖的超級巨嬰無微不至,而且湯婆婆有位住在「沼之底」的「孿生姊妹」錢婆婆,長相幾乎一模一樣,但我忘掉了為什麼千尋要去向錢婆婆道歉的劇情,只記得她從湯屋離開,搭乘電車馳騁在浩蕩的海洋之上,前往「沼之底」,搭起了人世間、宇宙間二元對立的橋樑,也就是電車,電車裡都是坐些幽靈似的人影,只有千尋是個無窮願力的生命,還有她的一隻寵物。
最後,千尋回到湯屋,接受湯婆婆最大的難關考驗,要她指認一群豬當中,哪兩隻是她的父母?她遲疑了一陣子之後說:「這些豬中沒有我的父母親」,而破解了湯婆婆的詭計。
我要先跟讀者道歉一下。依我過往的習慣,若要談這部影片,我必須從頭到尾詳看至少一次,列出關鍵情節及代表人物,並回溯日本歷史及宮崎駿這個人的世界觀、生活史,然後,一一追溯人物與情節之可能性的象徵,如此而應該可以差強人意地解讀這個寓言,但是我沒有,只就網路上拉下來的幾百個字,沒系統地信口開河。
網路上有些簡化秦剛先生的見解,我大致同意,也就是說《神隱少女》代表宮崎駿在世紀之交,對自己的祖國日本,提出國家走向的反省式寓言。
荻野先生、荻野太太與荻野千尋開著一部車,行走在日本20號國道上,他們是要往國道21號。不料,在分歧點上有條奇怪的叉路,越過荒涼的林蔭小路之後,他們停車,走進一條很多店鋪毗鄰,且陳列各式各樣的可口餐點,卻無他人存在的美麗街道。就在這裏,荻野先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了再說,也慫恿太太一齊吃,於是愈吃愈好吃,也愈來愈像豬,終於變成2頭豬而消失。
荻野先生、太太代表世紀之交,大約340歲的日本尋常人家,他們象徵著當代日本壯年國民或整個國家,由20世紀(國道20)要邁向21世紀(國道、國運21),他們迷路了,而看見秀色可餐的餐點,不假思索,先吃再說,男性沙文或主流價值的慣性如此,強說服太太也一齊吃。宮崎駿自己說:「在經濟泡沫時期,有的人真的變成了豬,即便到了現在,他們依然沒有發現,甚至還一直喊著是經濟不景氣,就像豬在說飼料不夠是相同的道理。」
或許可以這麼說,日本經濟泡沫化的1991年,日本當家的一代,迷失在拜金、唯物價值觀的洪流,千尋則誕生在1991年的9年級生新世代。就台灣而言,正是介於太陽花學運跟反課綱高中生之間(千尋2016年約256歲),簡約說,千尋代表的90年代,在台灣正是大學畢業22K-25K的「不幸也最幸運」的一代。
我曾經分析19501960197019801990年代出生者的時代氛圍與性格,我很具「偏見」地認為,1950年代出生者(含部分1960年代前葉),尚可承襲台灣奮鬥打拚、力爭上游的精神,的確也產生眾多的大有成就者;1960年代出生者,較脫離了優良傳統的精神,且較倒霉地,普遍似乎比較看不見長遠的希望,或說只能較具現實的傾向,也恰好正是日本的荻野夫妻的世代。
1980年代出生的台灣人,差不多可以算是台灣文明史上最幸福、最幸運的一代,得到父母輩最佳的庇蔭;1990年代,特別是1995年以降出生者,其境遇已大不如前,環境的主、客觀條件大大失血,但卻是我個人有所期待與偏好的一代,因為,如同人體免疫系統的啓動、調整與創新機制,較嚴苛或略艱困的環境,正可以激發更多創造的潛能。
我不清楚宮崎駿的人生觀、哲學背景、觀察、體會的感受或領悟,但他執導的這部電影,將主角訂名為「千尋」,對我而言,正中下懷,或許台、日純屬巧合,或者的確反映了世界特定區域的趨勢也未可確定。
日本數百年來一直受到濃厚佛教思想的影響,特別是顯性禪宗的派系,個人認為俳句的手法,更是充滿禪對意象、心識啓發的技巧,有時,一、二個字就充滿隱寓與暗示,而《神隱少女》的原名《千と千尋の神隱し》就有如此的況味。
其一,「千與千尋」的命名,如同西方的浪漫主義,人生就是不斷的追尋意義等,荻野夫婦叫自己的女兒為「千尋」,似可代表任何人的常態:不斷追尋;千尋跑進「油屋」之後,卻被湯婆婆改名為「千」,不用「尋」了!人生的目的、意義就在此地了,在這個資本主義的帝國大廈中,提供人們種種慾望的滿足,卻貪得無厭。
其二,「千與千」尋,可以代表宮崎駿對日本國運20世紀走到21世紀,對1990年代的新生代的期許,期許新生代從日本歷史的記憶反思與追尋,並回歸自性意識,破除物慾世界的迷失,走出有意思的未來。
其三,「千」與「千尋」也可代表自己對自己的內溯,東方式的存在主義,也就是禪的旨意,自行看穿眼、耳、鼻、舌、身、意的「空相」,從追尋自我,經由找到原我,然後超越原我,進逼意識本身,也就是「自性」或西方所謂的靈魂,人的終極來處與歸宿。
而劇中莫名其妙出現的男主角白龍,似乎可以代表或象徵日本國魂、歷史傳承,或也可以蛻變為神風特攻隊,他的角色很隱晦多樣,他不斷地照顧千尋(呵護著新生代),提醒她「一定要把名字藏好,不然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為什麼要藏好「名字」?名字只是名相、稱謂而已,隨時可替換,跟「回去」有何相關?
這似乎可以這樣解釋。
人的名字通常是父母給的,映射人的來處、源頭、血脈、族譜世系、家族國族等等,或根本處,也可以簡化為從何而來的究竟問法,但在劇中,比較像是針對油屋湯婆婆將千尋的名字改掉,只剩「千」,也就是說人一旦融入代表日本國家社會體制內的「油屋」,像是被截斷所來自的根系,迷失在紙醉金迷的慾望國度,如同人不再像個人,只成了不斷吃的豬,永遠貪慾的豬,而且幾乎回不去了!
由此看來,宮崎駿幾乎像是「恨」透了造成平成經濟蕭條期的政客及產經企業的決策者,或一些只追求最大利潤的資本家(肥豬抱怨飼料不足,不夠吃啦!)?
誠如宮崎駿說的:「千尋闖進異界,其實就是日本社會;其實我描繪的(油屋)就是日本」,但我必須提醒,那是千禧年之前120年的日本而已。相對的,那段時期在台灣,卻是社會民主化、反抗KMT暴政最是轟轟烈烈的階段,我把它叫做「台灣的文藝復興時代」(雖然太短暫了!),大抵是由1950年代暨之前出生者在奮鬥與打拚。而日本雖然沒有台灣在政治上的不幸,我推測宮大導演跟台灣1950年代暨之前出生且已覺悟的人一樣,具有濃烈的歷史心、道德觀、使命感,光從這部動畫,我甚至敢大膽推衍他拜靖國神社(註:日本人拜靖國神社天經地義,但日本人造成他國的生靈塗炭卻是十足夭壽,該被鞭屍!)、他欣賞櫻花武士道的太陽魂(我前面已說過我對他一無所知)!
既然「油屋」是日本那時段的社會象徵,那麼,湯婆婆不就代表當時的日本政客、體制及資本家,他們聯手打造且經營管理金錢、權力慾望統治下,食慾、色慾(宮崎駿避而不談)、物慾橫流的世界?更且,包含操控整個體制系統的契約制、僱傭制等等,將人鎖進終生滅頂的慾望海洋之中,也可以包括傳統文化瓦解,資本怪獸追逐最大利益的經營方針,甚至提出我們是誰,從哪裏來,要去哪裏?怎麼去?為什麼去的天問!因為我們正處於充滿聖與俗、物質與精神、唯物與唯心二元對立世界的迷宮當中,而一旦進入這體制,都變成不可還原的豬群,要救贖,只能靠新生代(1990年代或以降出生者),也必須隨時回溯,接受白龍所代表的,永遠俊俏瀟灑,有所來處與歸處的自我覺醒吧?!
很具反思、回溯檢討張力的宮崎駿,一方面不忘本,不忘日本傳承的國風,更勇於檢討它的優、缺點,可是,明明是好的東西,卻同時隱藏不好的鏡面。湯婆婆的對立面,是隱藏在物慾心、支配心、權力慾等,底下的良知或靈魂,但在劇中卻描繪為海面上兩塊陸域的二元對立面,只在名相上說錢婆婆是住在「沼之底」,或說內心深處的境界。
湯婆婆所代表的體制、制度、國家權力或文化意識的洗腦機器,卻去服伺一個超級巨嬰。嬰兒一方面是新生、純潔、無知、天真的表徵,但這個巨嬰卻是突變種,依我感受,毫無疑問,他就是日本天皇。而千尋與巨嬰在劇中短暫的連結,各種動作或劇情的象徵,宮崎駿似乎並無充分著墨,也許我得重看才可領會吧?當然巨嬰也可反向看成富二代、富三代等。而來到「湯屋」洗滌的八荒鬼神、天龍八部,特別是最恐怖、超級髒的「腐爛神」(?),我觀看時的瞬間聯想是「美國」,或美國所代表的資本主義文化。
我認為《神隱少女》劇中的任何角色,或至少主要的人物,應該都有日本當時社會的特定族群、集團或某種意象的寄寓。我推測只要仔細對比,都可以找出相對映的人、事、現象、物等等,但我不認為該去分析、研究,因為宮大導演以後公佈他在執導時,創造人物、情節的原稿,頂多補充一些說明,即可「真相大白」,如果我去探索這些象徵,也許就是狗拿耗子、多此一舉的「精緻的愚蠢」!至於宮崎駿會不會和盤托出原委,那是他家的事。
文學小說、寓言故事、戲劇等等藝文媒介,很重要的是帶給觀看者無限的想像與自行抽象的創作,它的留白甚至才是該劇本的價值之所在。藝文評論或像我現在某種程度的解析,或許也是陷入陷阱的無聊與自爽而已。
話再回劇中。                                                                                                          
宮大導演賦予全劇最漂亮的身影、臉蛋最帥的國魂白龍,卻得聽命於國家體制權力的湯婆婆。湯婆婆要白龍去偷印信,當然可以代表20世紀日本軍國主義侵略大東亞、偷襲珍珠港,想要去支配世界許多國家的集體慾望。結果呢?日本大敗,還吃了人類史上迄今為止唯二的原子彈,乃至於戰後各國的譴責、追究。這段非常複雜的國際關係的隱寓,卻只以一群紙片追擊白龍,而白龍遍體鱗傷、奄奄一息,坦白說,這部分我認為宮崎駿野心太大,變成「河漢」啦!倒不如在「湯屋」與「沼之底」之間,浩瀚的大洋之上,電車中,好好加以想像與渲染,如同佛陀在菩提樹下自我爭鬥的神魔二元嘶殺。
一個人必須在內、外在環境都平寧的狀況下,內溯、內鬥心魔的情境才能順暢產生,於是一望無際的藍海,藍天白雲的無窮,對照湯屋,正是高下立見的背景張羅,然後,車廂內的情節幾乎只是鬼魂似的禪坐,忽視或忽略內心世界最富饒多變的大情節、大張力,突顯大導演的力不從心。雖然宮崎駿受訪時敘述:「不知道大家會不會察覺到電影高潮的部分,我覺得乘坐電車那一幕才是高潮!」,然而,我認為剛剛好只搭起了背景,內心戲卻白白留白,觀眾有幾人能感受導演想要表達卻欠缺著力的內涵?當然,宮崎駿的粉絲群必有高人,可以幫他申訴、鋪陳最高潮的可以言說與不可言說。
如果我有參與宮導演的團隊,我會嘗試在電車車廂中的情節,安排千尋在湯婆婆最後的考驗中(從一群豬中找出她的父母),說出破解妄相的伏筆,無論在意識、意識流或者潛意識的流瀉鋪陳。
其實我比較想探索的是西方新近的動畫電影創作,之與東方創作的對比。那將是非常有趣的考評。我懷疑會有多少比例的西方觀眾喜歡宮崎駿的創作,以及可以領會東方或日本式的寓言?至於台灣,我將「千尋」對映於318太陽花學運及高中生反課綱的世代,而很沒才氣地說,就把湯屋當作KMT的統治機器,白龍看成台灣魂,對照台灣史實,將可創作出什麼樣的《冠與冠華的神隱》或《神隱少年》台灣版?

註:
寫完拙文後隔2天,看見網路上有人臚列出宮崎駿在影片中,有意思的話,其中,關於《神隱少女》列有4條,在此我轉引3條如下:
1.曾經發生的事不可能忘記,只是暫時想不起來而已。
2.這世上有一條路無論如何也不能走,那就是歧途,只要走錯一步,結果都會是粉身碎骨。
3.只有一個人在旅行時,才聽得到自己的聲音,它會告訴你,這世界比想像中的寬闊。這個世界上,你可以碰到機遇,而絕不可能碰到,自己的路,還是得自己走!
輕描淡寫卻可以餘波蕩漾、低迴涵詠,這正是宮崎駿的深度。或許12可以是詮釋為什麼他對白龍被白紙追殺的情節,就可代表日本軍國主義造成的曠世遺憾。
3句在鋪陳大海上電車內的情節。

劇中的種種對話,都可以是交相矛盾、衝突,這是小說、寓言、劇作等,描繪內心世界張力的內容及技巧。任何人可以表述他的以為然或不以為然,對大多數的觀眾而言,不會去在意導演「真正的用意或想法」,而幾乎是唯一的重點在於「好不好看」已然足夠?!




千尋必須服從資本主義下產生的僱傭制與工作倫理,必須不斷地工作才能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否則身體會漸漸消失。
(轉引自http://goo.gl/B181xt)
宮崎駿認為坐電車這一幕是全劇高潮的部分,然而在內溯的過程中,寧靜與空白的背後有多少激烈的神魔大戰?
(轉引自http://goo.gl/8ciYdR)


白龍的角色隱晦多樣,始終呵護著千尋,他們最後的重逢與找回名字,似乎隱含著宮崎駿對21世紀日本的期許。
(轉引自https://imikirby.com/80.html)
千尋憑藉愛心、耐力、純潔等特質,在物慾縱橫的油屋中,化解一次次的危機,破解妄相,終於找回父母。
(轉引自http://goo.gl/kb6iI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