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22日 星期日

【來自日落邊陲的主流人性 ──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來台演講系列之一】

陳玉峯
全球從來一起呼吸、一起脈動,即令時空不一,本質盡同。
打開心胸,世界上沒有陌生人;傾聽心音,原來都是普世人性。
台灣,當然是世界的台灣;突尼西亞,當然是全球的突尼西亞!地球上每一點都是中心,當我們去除或擱置讓我們狹隘的偏見,我們可以看見美麗新世界的曙光,並且篤定地走出眼前的每一腳步。
國立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鑑於台灣的政經或各面向的困境,長期致力於培育國家暨全球未來傑出貢獻的人才。除了制式課程之外,更經常舉辦同社會各行業界,種種面向議題的交流、溝通與學習。因為生命基因隨時多樣在演化,心智能力歧異且瞬時新創發,多元學習與刺激,正是開啟未知與未來的好途徑。
在拓展心胸格局與遠見智慧方面,異文化接觸與國際交流,正是我們重視的一環節,而且,我們希望銜接世界或普世肯定的正面能量或涵養,或將不斷推出「諾貝爾獎的國際論壇」系列。
20171220日(三)晚上6-9時(註:17時開放入場),假成功大學成杏校區成杏廳,我們邀請到諾貝爾和平獎得主(2015年),北非「突尼西亞全國四方對話大會」的代表性人物之一:梅沙悟德˙荷穆達尼(Messaoud Romdhani),專題演講〈突尼西亞青年:希望與挑戰(Tunisian YouthHope and Challenges)〉!誠摯歡迎十方朋友們前來聆聽,並參與提問討論!
諾貝爾和平獎為什麼會在全球數百個推薦名單中,選出「突尼西亞全國四方對話大會」?他們對全球和平的貢獻是何?他們楬櫫了何等文化成果或契機?他們對世人、世代及台灣目前局勢及前瞻,有何啟發或創見?本短文先作前導。
所謂的「突尼西亞全國四方對話大會」,成立於2013年夏天,因為當時的突尼西亞政治暗殺頻繁、社會動亂日漸擴大,而瀕臨內戰邊緣。在多位傑出對話人才的調停斡旋下,代表全國民間的四大團體:總工會,工業、貿易及手工業同盟,人權聯盟,以及律師協會,經由無數會商,從修憲、國會選舉,乃至總統選舉,完成民主轉型,締造「多元民主體制」的新典範,如同諾貝爾和平獎頒授的理由:
「他們在2011年茉莉花革命之後,對於締造突尼西亞的多元民主體制,做出決定性的貢獻!」;他們在多年來陷入嚴重的政治、社會動亂中的許多穆斯林國家案例裡,突破政治理念、宗教信仰、價值觀及利益本位,成功地保障了全國的基本人權;他們在複雜的社會不同階層或區塊、歧異的價值觀或意識,顧全全民的工作勞動權、社會福利、法治及人權原則,以道德勸說,推動了成功的民主轉型,發揮了公民社會的合作力量,證實了民主、和平制度可以由民間來完成。
台灣人千萬別因寥寥上述小段話誤認為沒啥了不起,這是極為艱困的人性工程!他們在大約1年的時程,制訂通過了新憲法,並隨後選出新總統;他們是2011年以降,阿拉伯許多國家陷入所謂「阿拉伯之春」的民主運動中,唯一尚稱成功者。
依我個人見解,他們在人類歷史上的重大成就,乃在於突破二元對立的人類慣性,而且是由人民團體,衝破政治、宗教、階層、利益、民粹的對立,開啟真正包容、多元協商的大智慧、大心胸典範。
反觀台灣,數十年來長滯於藍綠、紅綠或全光譜的對立,歷來龐多的協商走不出本位主義、格局遠見,多在字眼、機巧間遊走,而公民社會雖然早已形成,卻因體質不佳而滯留在被分化、對立的窠臼,甚至充滿失敗主義悲觀的情緒。
因此,此次我們邀來文明古國新蛻變的範例領導者,希望帶來新啟發與新刺激。當然,個人側重在對於青年的新視野或挑戰。
我要特別強調,這次來台的演講團當中,主講人梅沙悟德˙荷穆達尼有篇201771日的短文:〈被社會排除在外的馬格里布青年(Leaving Maghreb Youth on the Sidelines)〉,該文最後兩段敘述:
政治人物(執政或在野)似乎都無能瞭解社運經歷的改變,而民間一大堆非正式組織(NGO),以直接且具體的訴求而集結。「他們不相信政黨政治的效率!有時候大家甚至懷疑所有的政客,不僅無法解決問題,反而是問題的一部分!因為政客們太過功利、選舉導向,而且渴求權力!」
人民也相信自己不需要一個現成、既有的領導人;人民重視所有抗爭者之間的橫向聯繫。當然,運動過程中也會出現新的領導關係,但大家在乎的是:社運與大家想要達到的理想,社運與社會正義之間,我們如何縮小距離?
主講人的見解,我頗有感慨。
2008年前後,我鼓吹「熱帶雨林政治學」(雖然沒人回應),我認為任何政治人物、制度,只要他(它)們產生或製造的問題,比他(它)們能解決的問題還要多之時,正是他(它)們要被淘汰的時刻了!
地球上尚未被認真發掘、學習的最大宗生態體系,一為熱帶雨林;另一為海洋生態系。熱帶雨林最複雜的社會結構,從第一層疏而不離的最高樹種,絕非同一種大喬木,而是高歧異度的多元樹種,更且,不同層次之間(空間上下)並非領導或從屬的關係,同一層次、不同層次的組成之間,存有非常複雜的直接或間接的多元合作、迴饋的關係,絕非溫帶林強調的二元對立、競爭為主的交互作用!
我也預估今後的國際界線甚為模糊,全球各地各種組織都會交互結盟,改變國家組織結構等等,地球上人類過往的政治或統治內涵,必將產生重大的變革。(註:以上以最簡約的方式勾勒)
而承擔全球政治體質、體制的改革或革命者,就是落在後現代之後的「文化創意派」。這些人目前大約佔各國人口比例的13成,他們重視身、心、靈的合一;他們關切生命整體的意義與體現;他們在乎物質從生產到產品的所有過程;他們不關切二元對立的政黨對決;他們在現今台灣偶而投票或經常放棄,因為他們早已厭惡二千多年來靠藉如何騙取選票來取得政權的政治術仔;他們正在或即將領導未來,但現今欠缺凝聚他們的組織、結盟及機制;他們具備充分的自主性、主體性,截然不同於舊價值系統!
在我心目中,突尼西亞的四方對話集團,大致上相當於「文化創意派」,也逐漸逼進「熱帶雨林政治學」(cf.拙作《山˙

海˙千風之歌》,2011年)。
至於本文題目之所以書寫「日落邊陲」,取義於梅沙悟德˙荷穆達尼該短文的地名「馬格里布(Maghreb)」。「馬格里布」指非洲西北部地區,阿拉伯語意為「日落之地」,常指突尼西亞、阿爾及利亞,以及摩洛哥三個國家。

2017年10月16日 星期一

【來興仔畫作予我的擦槍走火】

陳玉峯


林秀免與陳來興伉儷(2017.9.23;成大台文系,陳玉峯第三次聽友會)。
是的,生命一定得是炙熱的,最好是瘋狂地投入各類型追尋的燃燒或爆炸,誰教我們的血是熱的,心是燙的。而愛,必也是核融合或氫爆,我們本來就是來自核爆的星塵之子!
年歲愈增,我的核爆力愈強。我完全不同意老朽的老成持重說,那是心靈殘障後的自卑、自棄的說辭,年歲的作用是智慧的增加,以及選擇大願力,徹底付出、燃燒殆盡的動力。是的,我很想狂暴地投入有意思的獻身,我不斷地透支心神的未來。
2010年我過年前翻出一包1988216(除夕),在濁水溪入海口流沙區採集的一袋「鐵板沙」,2010123日我裝了一小瓶鐵板沙,到台南富強教會為台南環盟陳椒華等義賣,我講了故事,也義賣得30萬元。
巧合的是,將近8年後,2017年928日(正值重陽節)陳椒華教授再度找我義賣募款演講時,我那袋鐵板沙剩下最後的幾小瓶,正好應了生、死合一,回到起始處的常態,而此間,分裝成數百小瓶的沙,發揮了地母神妙的效應,隨著我四處演講、上課,鼓舞了許多人心,並發揮了可歌可泣或隱隱流動的社會脈動,改變了若干台灣社會、族群的命運,包括第一批衝進立法院、濺血行政院的3.18學運!
因此,我想好我要在這場餐會演講中義賣最後的一批鐵板沙,還有這一、二年間,我摘採、上油的松果,以及近期出版的許多書、廣播輯的精美播音機,另有來自十方朋友的祈福或象徵物。
我一旦篤定要做什麼,心念所及,就會帶動善緣。神秘似地,108日我去找畫家陳來興及林秀免伉儷,來興仔竟然無釐頭地讚賞陳椒華教授義勇的精神,我接口要求他給我兩幅畫,我要在演講時義賣,挹注陳椒華教授暨其一齊打拚的夥伴。

六輕的夢魘,這幅250號的大油畫,來興仔嚷著要送我。

接著,這就變成一件我無法「過心」的事。雖然我在FBPo出來興仔的傑作,能夠看出其藝術價值者似乎不多;有知有識有慧根,而且有奉獻心及經濟能力,更願在環境、生態議題上付諸實踐者,讓我更加茫然,但我內心渴切地自我期盼,我篤定要自行吸收,因為如果不做,我對不起台灣、對不起一生懸念。
沒有任何理由向誰人訴說,我只能透支未來,向上帝告貸。偏偏就在找錢的此間,得知另件世間的「意外」!嗯,無常世界適合沉默。
過往我從未涉及台灣畫壇市場,或收藏者及掮客之間的龐多「眉角」,這次賦予我稍加理解此間複雜的資本主義社會的一些些遊戲規則及潛規則。初時有些不自在,因為藝術與商品之間充滿聖與俗、黑與白、裸真與造假、純潔與邪惡……極端二元衝突對立的弔詭與矛盾。其實人性從來如此,然而,當我得知許多收藏者最大的期待,就是藝術家死亡後,一段時程其作品價格的狂飆,從而獲致暴利時,我還是破口誶幹譙!
也因為近來由於巧合因緣,蜻蜓點水式地接觸了少許台灣所謂的藝術界。我原本是懷抱著虔誠學習之心,不料一接觸,卻發現太多的虛假不實;而看了一些所謂的「大師級」作品,大抵是在西方文化優勢之下,藉由西方人不懂東方的神髓,且利用易經、老莊、孔孟、禪佛的若干表象,作些太過表面化的聯想而創作,根本不曾了悟禪佛、老莊等思想的真意,徒作牽強附會的胡亂拼湊。
然後,又聽了「大師」信徒們的歌功頌德,更加令我反胃。喔!實在比看色情網站更虛假、更噁心!從政治、產經、宗教、學術……乃至藝術,問題的本質同一!環保、保育界也是一個樣,沒靈魂就是沒靈魂,如同來興仔筆下牛肉場的女人畫!喔不!牛肉場女人或AV女優們聖潔多了,至少她們是真實的血肉之軀,會流血流汗,會放屁、大小便!
相形之下,那些衣冠革履、裝模作樣,卻邪念滿腹、唯利是從,偏偏假高尚、裝高貴,可惜沒靈魂、沒氣質,不說話裝裝模樣,至少還有個殼,而一旦聒噪起來,其臭不可聞,偏偏社會叫此為主流,鋪天蓋地席捲全社會。
在純真中誕生?在邪惡中死亡?我自己何嘗不是帶有人性惡的臭味,只是程度比例,以及選擇原則、把持原則的差別而已。

台灣社會的世紀變遷(199130f)。

隨順中我在2016年秋才算跟陳來興先生談話,之前,幾乎沒看過他的畫,也不知道他的一切,純粹只是某種直覺牽引。直到現在,我仔細端詳他的畫作,也不過一、二十張。奇怪的是,我定心一看,似乎就看透他的內心世界。他,就是個夭壽純真自覺的人,他的毛孔吸盡歷史流程的每一份真實。他真的是個藝術家!

地母抱嬰(198820f)。

未完成的應現觀音(?;30f)。

青春少女(201120f)。


然而,他自從腦血管破裂再康健後,他更從純真的主體自覺返老還童,如今是個大男孩。於是,秀免姊的重擔益形沉重。而來興仔一生的畫作,以女人為題者,似乎只有秀免姊的肖像是有靈魂的活體,而且溫度從絕對零度到273度,時而令人心疼!
我的心情恰似宇宙無限,講得出口的,黎明前的依稀殘星。


秀免姊的青春(200620f)。



閱讀中的秀免姊(199520f)。


2017年9月30日 星期六

【我的研究調查剪影(下)】

陳玉峯
我很愉悅地說,除了檜木林的研究經費是因為阿扁時代,官方主動委託我做研究之外,我完全是在民間友人贊助下,獨立撰成,大抵算是我們一生對台灣的基本報恩。
偶而想起不可想及的,到底340年我是如何在野外,刻劃下每株植物、每個樣區、每筆數據、每張照片、每分每秒錄音中我的心思等等,數不清的記錄?接下來呢?
依據我所受到的學院訓練,或者更實在的,自我的要求,我必須徹底消化將近百年間,前人相關的每一份研究報告,以便下筆時的各種引證,或駁斥,或開演新思維,賦予自然現象的新詮釋,等等。
在此,我要再度感恩230年為我翻譯日治時代,50年間的日文研究報告的郭自得前輩!郭前輩至少幫我翻譯過百篇以上。此外,還有龐多西方的研究報告,加上國府治台後,植物生態、林學、自然科學等等,以及非常複雜交纏的不同學門的文獻。
從大二開始,我建立了生態學專門術語資料庫、台灣植物物種資料庫、台灣年代史資料庫、文獻資料庫等,四套做學問的基本工。此大面向若要談起,必然是昏天地暗、汪洋大海,但是沒有這些資料庫,根本無法做研究。因此,我現在在大學授課,對於大一或研一,至少都會講一、二堂「如何讀書及做學問的方法」,也就是先談論建立個人研究旨趣的資料庫。任何人真正從事研究,必然清楚求問Google大神的,只不過是普通常識。
我愈老愈糊塗,愈不瞭解我那來那麼多時間,浸淫在浩瀚知識海中抽絲剝繭、鉅細靡遺地,解讀每篇報告、每本圖書,且將之系統化地納入自己的資料庫!
說來慚愧,相較於青、壯年時代,我現今懶惰得瞧不起自己!這也是我為什麼相信年輕人的基本原因之一,因為只要點燃年輕人某個向度的熱情,配合種種其他主、客觀因素,或可創造出令人想像不到而讚嘆的成就!
而每個樣區中,常會有無法證實的物種,鑑定錯誤的物種,計算的誤差,量化或質化的權衡,精準程度的考量,一大堆取捨的困惑、矛盾或放不放心的折磨,遑論分析、合成、分類、討論,乃至下達結論的過程中,數不清的煎熬!研究真的是良知、良心、自我負責的修行啊!
下筆撰寫呢?
有別於我在社運、教育、文學、雜論等,數十本書的撰寫,向台灣土地、歷史、信仰、神明、自靈交代的《台灣植被誌》系列,幾乎沒有讀者,沒人回應,迄今為止,似乎也沒人提及(特別是因為我長年來的森林運動,「被迫」之與整個體制「為敵」!),但我看過一些「偷偷變形引用」的論文或文章。凡此,都未曾影響到我對自己的承諾。
我在運動抗爭中期出版數十本雜文書。
   

我在體制內教育,創設台灣第一所生態學系、所,興建第一棟生態館落成時,邀請珍古德前來。
我以台灣紅檜的標本贈送給珍古德女士。


   
體制外培養人才,我舉辦多個梯次的「環境佈道師」密集課程。
第三梯次環境佈道師營隊在阿里山的課程。
正在解說「三代木」台灣紅檜的更新機制。
我在塔塔加大鐵杉的上課。
帶學生在合歡東峯上課。

我相信我是寫給台灣250萬年生靈看的,也是留給世代的交代。
這系列文字、表格、圖片等,我沒仔細算過,可能有56百萬字吧?
這幾百萬字,我都是一筆一劃一逗點爬梳出來的。就現代人而言,我手寫過的文字真的不少。我的生命或生活史上,最大的時間比例,流瀉在山林、紙本,或說自言自語自閉症吧?!
於是,在此遲暮時分,藉由書寫台南生態,我以「類意識流」的書寫,交叉回顧與前瞻,多餘地參雜若干回憶。這是因為我要援引2006101日至2007815日期間,調查台灣西部海岸的南段,敘述台南的海岸植群,藉由最簡單的勘調記錄,說明我的行旅心識。
誰人沒有年輕、年壯世代,我永遠相信年輕世代。我女兒小學時代的園遊會。




2017年9月29日 星期五

【我的研究調查剪影 (上) 】

陳玉峯

19811115日首度登頂玉山調查植被,與陳月霞合影。
我一生的研究調查,很幸運地,從來不是為了申請什麼研究計畫經費而做,而是從學生時代,自己許下「欠台灣的一筆天債」,撰寫一部台灣自然史˙台灣植被誌。這個想法,大致萌長於1977年,且在19811115日登上玉山頂時的奇遇,正式對自己、對台灣許諾的。
首登玉山頂的這天,先是在風口目睹白雲氣流與黑色巉岩,二元對立的樣相,東西各自半壁江山在此形成楚河漢界,然後際會於絕嶺頂,泯滅了差別智。此時,雲絮先端竟然浮現人面獅身獸女神,雙三角尖耳、深邃柔和的眼神、筆直高挺的美鼻,配上櫻桃小嘴,加上依稀可辨的獅身及前肢。
首度調查玉山時,經過風口處,雲捲在此打轉,形成一黑一白、一動一靜的二元對立相生相成的象徵(1981.11.15)。

準此,如果山神有性別,無疑真的是母親母土。
山神開口了:陳玉峯,你得解答此山暨台灣島生界的前世今生及來世,任務、謎題未解,不准出山!
玉山山神現形(神佛無形,應物現形),要我為台灣生界解謎(1981.11.15)。
玉山山神在我承諾之後化散而去(1981.11.15)。

山神當然沒說話,是我自己內心的自問自答自承諾,而山景、雲霧成像則是千真萬確。而從研究所畢業,到林試所打工時,將學生時代自行撰寫的《台灣植被簡誌》手寫影印本稿,交呈當時台灣植被生態學泰斗的柳榗教授後,他但微笑,沒說什麼。
後來有次,柳教授在我早上上班時等在門口,興奮地告訴我,他研究出來了歷來摸不清的問題:為什麼檜木林砍伐時,保留下來的幾株採種用的母樹,沒幾年都死了?伐木時都沒碰傷它啊!柳教授很得意地告訴我:是因為寂寞而死!
後來我從事森林運動抗爭時,有次,也是最後一次我與柳教授的見面,他「不得不」應「政府」之邀,代表伐木派官方,與民間環保人士「公聽、對幹」。然而,整個過程中,柳教授似乎未曾說話。公聽會結束後,他過來微笑地對我說:陳玉峯,你不會罵我吧?!
事隔沒幾年,柳教授英年早逝。我知道他瞭解我。
距離發願、瘋狂投入調查的20年後,200174日我再上玉山,玉山山神以「台灣石」餽贈予我。
「台灣石」橫放則可象徵玉山主峯及東峯(2001.7.4)。
經由大約30年的學習、野外調查及台灣植被的撰寫殆已完成,2007313日,筆者藉由MIT上山拍攝時機,由故鄉撿拾的4顆圓盤石,分四層級:友人、親人等;環境運動人士;台灣生界及世代;全球時空等,祈福。另一方面,回謝玉山山神之賜贈「台灣石」,同時,更向山神、台灣母親母土告慰《台灣植被誌》已大致完成!
《台灣植被誌》15大冊於2007年完成。

隨著我到國家公園任職,我的植被調查工作益加勤快,特別是在玉山任職後,目睹大小貪官汙吏的惡行惡狀,我將心志擺放在山林研究調查。這樣說並非我荒廢職務,事實上,我在國家公園的保育研究及解說教育工作,奠定不少迄今為止,還算是「典範」或「先聲」的內容,只不過後來那位貪官節節高升,故意在國家公園史上,刪除掉我的名字。我還真感謝他,成全了我一生徹底是草根台灣魂,沒有跟KMT官僚系統綁在一起呢!我記得我辭離公職走人的那天,那位大官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你在國家公園也撈了不少吧!?
大貪官現今蹲在大牢內!
沒錯!我在國家公園內真的「撈了不少」!不過不是油水、不是鈔票,而是為台灣留下了自然史的一頁頁見證,也就是一步一腳印,一步百、千、萬腳印,一草一木登錄於樣區的台灣生界群芳譜,這是我向台灣土地生界、玉山山神及自己許諾的事工與天賦責任。
我在南台首嶽關山山系作調查、登錄。
在檜谷的生態調查。
北大武山(3,090公尺)的調查,旁為楊國禎教授。
舊好茶勘調回程,左側這株台灣櫸木曾經放置一些原住民馘首的人頭(1993.8.23)。

離開公職以後,「全職」投入政治運動那幾年,一有環運或研究機緣,我一樣瘋狂地進行植被調查;1993年重回大學教職,野外調查當然本來就是本業,而延宕已久的《台灣植被誌》早就該開撰了。奈何社會運動的案例龐多,心境、外境艱困,直到1994年底,我總算狠下心來,開始回答1981年對玉山山神的承諾,動工撰寫第一部總論,而1995年終於出版了首冊。
「全職」投入政治運動,我三次幫林俊義教授選舉。
我幫張溫鷹女士競選市長做文宣與站台。
建國黨中部辦公室開幕酒會我站台演說,後坐者即已往生的李鎮源院士。

此之後,邊續撰,邊調查,也教書,更從事種種運動抗爭,直到2007年中,總算寫完15大冊,其中,只有2冊未曾付梓。2015年另出版《綠島海岸植被》;2016年印行《有容乃大──大肚台地的生態綠化》,也算是此系列的著作。而本書殆可謂之補遺之一。
搶救棲蘭檜木林運動中,我把最保守的教會大學師生帶上街頭。
搶救森林運動行伍中的我。
森林運動中,宣傳車左起張國龍、陳玉峯、高成炎、柯建銘。
我在運動場合的街頭演講。後方為高成炎教授。
林聖崇與我,為了檜木林去遊說呂秀蓮縣長(1998.12.14)。
立委謝啟大(中間)邀我在立法院專題演講檜木林與退輔會的問題,責成刪除退輔會棲蘭預算案。林重膜立委(左)等,一齊聲援(1999.3.8)。
搶救棲蘭檜木林案,千禧年陳水扁總統上棲蘭山區,表面上我為總統解說,實際上我與退輔會人員刀光劍影廝殺。
 
森林運動場合,我在台上的演講(2000.12.30)。
搶救棲蘭檜木林運動遊行後的講台上,我半跪宣誓,若不成功我將採取最後自焚抗爭(2000.1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