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31日 星期日

【流浪星球 註:修訂版】

陳玉峯
乘著參加賴和營隊假台東舉辦,順道參訪老友畫家吳明勳自行繪圖營建的民宿「流浪星球」。
「流浪星球」位於台東成功鎮台11公路約124.8K向海一側,也就是恰好在「東部海岸國家風景管理處」的正下方,其下,還有幾畦海岸階梯水田,我在7月底至此,二期稻作的秧苗,剛染上了新綠。
這座「民宿」跟老友的性格不相上下,不慍不火,其貌不揚,但有內蘊,住起來超舒適,足以讓人體會平凡的不凡;它的位置也是夠平淡,它的南北盡是近年來衝浪掀起的熱門與繁囂,而它恰好座落在一頃寧謐的無言中,若從山海剖面下切,它也落點在不起眼的拔俗處。
順著屋側的水泥農路下走約200步,見有尋常小橋,橋面走約20步,橋頭右側有條田埂小徑,順著小徑下走23步即抵達礫灘,礫灘向南,攤開了直徑約3百公尺的半月形砂灘,不由分說,是我的最愛。
這片砂灘夠單調,不適合一般所謂的遊客,因為遊客最愛遊客,遊客眼中最重要的風景是人群,於是,這片灘地的「美感指數」低落,所以,它美得無以倫比,美得足以令靈魂出竅!
我在晨、昏各走一次。
眾所周知,半月形或虎口地形才能形成砂灘,而且,半月地形兩端須有礁岩突出,讓流體海浪迴旋,消弭大海醉酒之後的魯莽,只讓深情的砂礫愛戀,於是,太平洋浩瀚的熱情與暴力,走到了世界的盡頭,在此,剩下溫柔的撫慰,一波接著一波,優雅地按摩,只想在此月牙灣,譜寫暗夜的呢喃,且在力道耗竭處,證明海洋深處的意識,也可會同星辰、日月秘密私語。
每粒砂有一首歌,吟唱著沉默與滄桑。每粒砂也住著一尊精靈,從開天闢地到如今,在消逝之前、之後,名喚美麗或憂愁。這裡的砂精靈以黑衣族群為主要,但混雜著紫、綻、綠、紅、白,隨著陽光起落,閃爍著幻境的妖冶,一次眨眼,一陣媚惑。
早晨的色溫暖調,投射在細砂原型的大小石塊,隨著影子的腳步,走出筆觸寫不出的文章,卻是劇力萬鈞的劇本,只待有緣人展讀生死的纏鬥。我曝曬著消逝的青春,好讓新生的芽梢成長;我走出一行歪斜的足跡,砂精靈急切地解讀每一步的重量;我走進海中,矯捷的游魚劃出朦朧的身影,啄光了我的魚尾紋路,遑論沒有足跡。一絲喜悅,在方寸暗無天日的小縫隙。
我閱讀砂灘上一則則新聞,由陽光與風力合寫與列印。海浪較強勢,每道蓆捲,蓋版的範疇三長兩短,砂精靈恆只流滾吆喝。許多頑石無能,卻頑固地逕下地方版的標題,通常無關緊要,只是茶餘與飯後,卻是你我的生活、休閒版。還有漂流木,大枝、小枝老愛擺「破死」,難以想像,它們裝模作樣,卻寫出一篇篇小品、散文、俳句,也有小小說,但再美也只是「副」刊。
灘地上任一分秒都在改版,沒有自主權。唯一例外,不定時、不定點出現一個個走動的小石頭,它們來自深深淺淺的海底或潮間帶,被浪波打上岸。它們五顏六色,恆以黑色為主調,通常是貝殼,走來走去,原來它們叫做寄居蟹。它們是版面上的廣告。
這裏原本沒有頭版,政客作息的嘔吐穢物或社會版。它們不在海岸,而在陸域都會;它們隨著臭水溝,在老天哭泣的時候,隨之傾瀉,玷汙灘地;它們大量漂浮於海面,海神無可奈何地厭惡,狠狠地再把它們打上岸;它們有個文明社會的名稱叫垃圾。偶而,政客、社會人士也會發發別人的良心,付諸行動謂之「淨灘」;而最多數時候,只任由海與岸交互咬合與撕裂。
烈日紋身,沿著每個毛細孔彩繪,先是遍體通紅,當陽光乾裂後,便成黝黑。這是時間的刺繡,密密麻麻的灼痛,它們提醒我還有知覺。
人生沒有回程,我避開來時的足跡,改採灘地上方,重量級亂石堆聚處。這是暴風怒潮,或東北季風狂飆的印記,滌盡細小砂粒,堆疊中古世紀的城牆與堡壘。然而,流浪星球的礫灘沒有卵石、頭顱石,偶而,一些扁平石也還留著頭角崢嶸。每一石塊都標記著碎裂後的個性殘存。
偏偏在這堆執迷不悟的頑石堆,浮現一顆鸚鵡螺的迴旋硬殼。它的豹紋衣飾褐珞色,突破了等角螺線的黃金分割數列。它生前是數百公尺深海底的頭足綱族,遺體卻遠離原鄉,大概是尼伯特颱風興起的惡作劇?!我量了尺寸,恰好約20公分,顯然它壽終正寢,姑且說它曾經活過20年。它較年輕的紋飾多已磨盡,只剩一片空白,彷彿拓印我的影像。
我走回「流浪星球」的屋宅處。老友將折摺桌椅搬上草皮,端給我2個肉包子、豆奶包,還有2盒昨夜吃剩的水菓。鳳梨是屋前鄰農收割後,殘存的遺粒,沒賣相,要吃自己找去。
我聽著灘地上傳來的交響,眺望著遠方若有似無的,長嘴鱷似的綠島。我要等它40萬年,它會走過來,硬把台東抬舉1公里以上,我明白,這裡是坐化處,以後免費讓人躍居中海拔,一樣面向太平洋。
老友收容了一隻流浪的長毛臘腸狗,很像「飄零的落花」。每逢主人回來,牠會汪叫著最後的愛情。而陌生的客人一入住,牠卻沉默。狗與人,人與狗從來一個樣。牠太好養,我嚼碎的蘋果皮、爛鳳梨一樣吃個精光,早知道我不會丟在草皮上。牠成了老友的名片、流浪星球的標誌。
我沒問老友為何將釘在地中的建物叫「流浪星球」?星球會流浪而不願守住軌道,是即殞石或流星。哪個人不是大大小小的過客,說成流浪太誇張,一輩子的足跡比不上一粒砂的旅程啊!
流浪星球不流浪,它只是定根在無常與有常。它坐守天地間一方寂寞與非寂寞。美感是靈魂的本質,褪色與不褪色,都是美的本尊。


流浪星球民宿坐地於平凡與超凡之間,它是老友的一幅畫作(2016.7.30)。
上眺房舍的下瞰,背景是不空虛的虛空。


從灘地望向流浪星球的背倚靠山。
高色溫的灘地,坐禪的石頭。


坐守砂灘南北的巨岩塊,鎮風止浪。
礫灘近海段落。



小石塊譜寫灘地文。
幽靈蟹捏製的砂團與足跡。


漂流木的姿勢。
漂流木寫在灘地的散文小品。


海浪最後的按摩。
小橋前端右轉田埂即可下海灘。


自此田埂路下走23步,抵海灘。
礫灘前緣。


迷人靈、魂、魄的金灘。
招牌長毛臘腸狗。


流浪星球屋前小池。
褪色的鸚鵡螺殼。





2016年7月29日 星期五

【千尋世紀的未來─側說《神隱少女》】

陳玉峯

享譽國際的日本動畫電影大師宮崎駿,在21世紀第一年(2001)推出了《千と千尋の神隱し》,台灣譯成《神隱少女》。最近網路上有些人傳遞著片中的「秘密」新發現,朋友覺得很有意思,慫恿我看一下,也可在廣播中分享給聽友。
我十多年前看過這部影片。它之所以雅俗共賞的第一個條件是「好看」,引人想要看下去。這是所有流傳的小說、電影等的首要條件,引起觀眾打從心裡喊出:接下來呢?接下來呢?不管是劇情引人入勝、劇照扣人心弦,或打動、挑起人們的共同回憶、情感抒發、深度暇思或特定啓發,都可以。但是,所謂好的影片還得包括許多元素,例如普世人性、深沉內涵等等,反正可以繞樑3日、3年或30年,足以啓動意識與潛意識的盪氣迴腸。
網路上如秦剛的分析或其他人的見解,我大致同意。不過,這是一部寓言,請容我由台灣人的角度試做另類解讀。
故事大綱很簡單,是說一位十歲小女生荻野千尋跟著父母前往新家,從國道20銜接往國21,老爸卻不經意地,誤闖進奇異的小鎮,他們看到色香味俱全的餐飲,父母受不了誘惑,大吃特吃,不料愈吃身體愈變形,愈來愈蛻變為豬模豬樣,最後變成完整的豬。於是,小女生展開救援父母的行動,闖進大浴場的所謂「油屋」,歷經奇奇怪怪的工作經驗或考驗,而始終以純潔、愛心、耐力、智能、付出等本質應對,她始終得到若隱若現的美少男白龍在必要時的幫助與叮嚀,而在現實工作上,她也得到獨眼八腳火伕、工作夥伴等,友誼的贊助。她要對抗的或接受考驗的,是湯婆婆「統治下」的經營制度或指令。
有趣的是,湯婆婆卻伺候一位白白胖胖的超級巨嬰無微不至,而且湯婆婆有位住在「沼之底」的「孿生姊妹」錢婆婆,長相幾乎一模一樣,但我忘掉了為什麼千尋要去向錢婆婆道歉的劇情,只記得她從湯屋離開,搭乘電車馳騁在浩蕩的海洋之上,前往「沼之底」,搭起了人世間、宇宙間二元對立的橋樑,也就是電車,電車裡都是坐些幽靈似的人影,只有千尋是個無窮願力的生命,還有她的一隻寵物。
最後,千尋回到湯屋,接受湯婆婆最大的難關考驗,要她指認一群豬當中,哪兩隻是她的父母?她遲疑了一陣子之後說:「這些豬中沒有我的父母親」,而破解了湯婆婆的詭計。
我要先跟讀者道歉一下。依我過往的習慣,若要談這部影片,我必須從頭到尾詳看至少一次,列出關鍵情節及代表人物,並回溯日本歷史及宮崎駿這個人的世界觀、生活史,然後,一一追溯人物與情節之可能性的象徵,如此而應該可以差強人意地解讀這個寓言,但是我沒有,只就網路上拉下來的幾百個字,沒系統地信口開河。
網路上有些簡化秦剛先生的見解,我大致同意,也就是說《神隱少女》代表宮崎駿在世紀之交,對自己的祖國日本,提出國家走向的反省式寓言。
荻野先生、荻野太太與荻野千尋開著一部車,行走在日本20號國道上,他們是要往國道21號。不料,在分歧點上有條奇怪的叉路,越過荒涼的林蔭小路之後,他們停車,走進一條很多店鋪毗鄰,且陳列各式各樣的可口餐點,卻無他人存在的美麗街道。就在這裏,荻野先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了再說,也慫恿太太一齊吃,於是愈吃愈好吃,也愈來愈像豬,終於變成2頭豬而消失。
荻野先生、太太代表世紀之交,大約340歲的日本尋常人家,他們象徵著當代日本壯年國民或整個國家,由20世紀(國道20)要邁向21世紀(國道、國運21),他們迷路了,而看見秀色可餐的餐點,不假思索,先吃再說,男性沙文或主流價值的慣性如此,強說服太太也一齊吃。宮崎駿自己說:「在經濟泡沫時期,有的人真的變成了豬,即便到了現在,他們依然沒有發現,甚至還一直喊著是經濟不景氣,就像豬在說飼料不夠是相同的道理。」
或許可以這麼說,日本經濟泡沫化的1991年,日本當家的一代,迷失在拜金、唯物價值觀的洪流,千尋則誕生在1991年的9年級生新世代。就台灣而言,正是介於太陽花學運跟反課綱高中生之間(千尋2016年約256歲),簡約說,千尋代表的90年代,在台灣正是大學畢業22K-25K的「不幸也最幸運」的一代。
我曾經分析19501960197019801990年代出生者的時代氛圍與性格,我很具「偏見」地認為,1950年代出生者(含部分1960年代前葉),尚可承襲台灣奮鬥打拚、力爭上游的精神,的確也產生眾多的大有成就者;1960年代出生者,較脫離了優良傳統的精神,且較倒霉地,普遍似乎比較看不見長遠的希望,或說只能較具現實的傾向,也恰好正是日本的荻野夫妻的世代。
1980年代出生的台灣人,差不多可以算是台灣文明史上最幸福、最幸運的一代,得到父母輩最佳的庇蔭;1990年代,特別是1995年以降出生者,其境遇已大不如前,環境的主、客觀條件大大失血,但卻是我個人有所期待與偏好的一代,因為,如同人體免疫系統的啓動、調整與創新機制,較嚴苛或略艱困的環境,正可以激發更多創造的潛能。
我不清楚宮崎駿的人生觀、哲學背景、觀察、體會的感受或領悟,但他執導的這部電影,將主角訂名為「千尋」,對我而言,正中下懷,或許台、日純屬巧合,或者的確反映了世界特定區域的趨勢也未可確定。
日本數百年來一直受到濃厚佛教思想的影響,特別是顯性禪宗的派系,個人認為俳句的手法,更是充滿禪對意象、心識啓發的技巧,有時,一、二個字就充滿隱寓與暗示,而《神隱少女》的原名《千と千尋の神隱し》就有如此的況味。
其一,「千與千尋」的命名,如同西方的浪漫主義,人生就是不斷的追尋意義等,荻野夫婦叫自己的女兒為「千尋」,似可代表任何人的常態:不斷追尋;千尋跑進「油屋」之後,卻被湯婆婆改名為「千」,不用「尋」了!人生的目的、意義就在此地了,在這個資本主義的帝國大廈中,提供人們種種慾望的滿足,卻貪得無厭。
其二,「千與千」尋,可以代表宮崎駿對日本國運20世紀走到21世紀,對1990年代的新生代的期許,期許新生代從日本歷史的記憶反思與追尋,並回歸自性意識,破除物慾世界的迷失,走出有意思的未來。
其三,「千」與「千尋」也可代表自己對自己的內溯,東方式的存在主義,也就是禪的旨意,自行看穿眼、耳、鼻、舌、身、意的「空相」,從追尋自我,經由找到原我,然後超越原我,進逼意識本身,也就是「自性」或西方所謂的靈魂,人的終極來處與歸宿。
而劇中莫名其妙出現的男主角白龍,似乎可以代表或象徵日本國魂、歷史傳承,或也可以蛻變為神風特攻隊,他的角色很隱晦多樣,他不斷地照顧千尋(呵護著新生代),提醒她「一定要把名字藏好,不然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為什麼要藏好「名字」?名字只是名相、稱謂而已,隨時可替換,跟「回去」有何相關?
這似乎可以這樣解釋。
人的名字通常是父母給的,映射人的來處、源頭、血脈、族譜世系、家族國族等等,或根本處,也可以簡化為從何而來的究竟問法,但在劇中,比較像是針對油屋湯婆婆將千尋的名字改掉,只剩「千」,也就是說人一旦融入代表日本國家社會體制內的「油屋」,像是被截斷所來自的根系,迷失在紙醉金迷的慾望國度,如同人不再像個人,只成了不斷吃的豬,永遠貪慾的豬,而且幾乎回不去了!
由此看來,宮崎駿幾乎像是「恨」透了造成平成經濟蕭條期的政客及產經企業的決策者,或一些只追求最大利潤的資本家(肥豬抱怨飼料不足,不夠吃啦!)?
誠如宮崎駿說的:「千尋闖進異界,其實就是日本社會;其實我描繪的(油屋)就是日本」,但我必須提醒,那是千禧年之前120年的日本而已。相對的,那段時期在台灣,卻是社會民主化、反抗KMT暴政最是轟轟烈烈的階段,我把它叫做「台灣的文藝復興時代」(雖然太短暫了!),大抵是由1950年代暨之前出生者在奮鬥與打拚。而日本雖然沒有台灣在政治上的不幸,我推測宮大導演跟台灣1950年代暨之前出生且已覺悟的人一樣,具有濃烈的歷史心、道德觀、使命感,光從這部動畫,我甚至敢大膽推衍他拜靖國神社(註:日本人拜靖國神社天經地義,但日本人造成他國的生靈塗炭卻是十足夭壽,該被鞭屍!)、他欣賞櫻花武士道的太陽魂(我前面已說過我對他一無所知)!
既然「油屋」是日本那時段的社會象徵,那麼,湯婆婆不就代表當時的日本政客、體制及資本家,他們聯手打造且經營管理金錢、權力慾望統治下,食慾、色慾(宮崎駿避而不談)、物慾橫流的世界?更且,包含操控整個體制系統的契約制、僱傭制等等,將人鎖進終生滅頂的慾望海洋之中,也可以包括傳統文化瓦解,資本怪獸追逐最大利益的經營方針,甚至提出我們是誰,從哪裏來,要去哪裏?怎麼去?為什麼去的天問!因為我們正處於充滿聖與俗、物質與精神、唯物與唯心二元對立世界的迷宮當中,而一旦進入這體制,都變成不可還原的豬群,要救贖,只能靠新生代(1990年代或以降出生者),也必須隨時回溯,接受白龍所代表的,永遠俊俏瀟灑,有所來處與歸處的自我覺醒吧?!
很具反思、回溯檢討張力的宮崎駿,一方面不忘本,不忘日本傳承的國風,更勇於檢討它的優、缺點,可是,明明是好的東西,卻同時隱藏不好的鏡面。湯婆婆的對立面,是隱藏在物慾心、支配心、權力慾等,底下的良知或靈魂,但在劇中卻描繪為海面上兩塊陸域的二元對立面,只在名相上說錢婆婆是住在「沼之底」,或說內心深處的境界。
湯婆婆所代表的體制、制度、國家權力或文化意識的洗腦機器,卻去服伺一個超級巨嬰。嬰兒一方面是新生、純潔、無知、天真的表徵,但這個巨嬰卻是突變種,依我感受,毫無疑問,他就是日本天皇。而千尋與巨嬰在劇中短暫的連結,各種動作或劇情的象徵,宮崎駿似乎並無充分著墨,也許我得重看才可領會吧?當然巨嬰也可反向看成富二代、富三代等。而來到「湯屋」洗滌的八荒鬼神、天龍八部,特別是最恐怖、超級髒的「腐爛神」(?),我觀看時的瞬間聯想是「美國」,或美國所代表的資本主義文化。
我認為《神隱少女》劇中的任何角色,或至少主要的人物,應該都有日本當時社會的特定族群、集團或某種意象的寄寓。我推測只要仔細對比,都可以找出相對映的人、事、現象、物等等,但我不認為該去分析、研究,因為宮大導演以後公佈他在執導時,創造人物、情節的原稿,頂多補充一些說明,即可「真相大白」,如果我去探索這些象徵,也許就是狗拿耗子、多此一舉的「精緻的愚蠢」!至於宮崎駿會不會和盤托出原委,那是他家的事。
文學小說、寓言故事、戲劇等等藝文媒介,很重要的是帶給觀看者無限的想像與自行抽象的創作,它的留白甚至才是該劇本的價值之所在。藝文評論或像我現在某種程度的解析,或許也是陷入陷阱的無聊與自爽而已。
話再回劇中。                                                                                                          
宮大導演賦予全劇最漂亮的身影、臉蛋最帥的國魂白龍,卻得聽命於國家體制權力的湯婆婆。湯婆婆要白龍去偷印信,當然可以代表20世紀日本軍國主義侵略大東亞、偷襲珍珠港,想要去支配世界許多國家的集體慾望。結果呢?日本大敗,還吃了人類史上迄今為止唯二的原子彈,乃至於戰後各國的譴責、追究。這段非常複雜的國際關係的隱寓,卻只以一群紙片追擊白龍,而白龍遍體鱗傷、奄奄一息,坦白說,這部分我認為宮崎駿野心太大,變成「河漢」啦!倒不如在「湯屋」與「沼之底」之間,浩瀚的大洋之上,電車中,好好加以想像與渲染,如同佛陀在菩提樹下自我爭鬥的神魔二元嘶殺。
一個人必須在內、外在環境都平寧的狀況下,內溯、內鬥心魔的情境才能順暢產生,於是一望無際的藍海,藍天白雲的無窮,對照湯屋,正是高下立見的背景張羅,然後,車廂內的情節幾乎只是鬼魂似的禪坐,忽視或忽略內心世界最富饒多變的大情節、大張力,突顯大導演的力不從心。雖然宮崎駿受訪時敘述:「不知道大家會不會察覺到電影高潮的部分,我覺得乘坐電車那一幕才是高潮!」,然而,我認為剛剛好只搭起了背景,內心戲卻白白留白,觀眾有幾人能感受導演想要表達卻欠缺著力的內涵?當然,宮崎駿的粉絲群必有高人,可以幫他申訴、鋪陳最高潮的可以言說與不可言說。
如果我有參與宮導演的團隊,我會嘗試在電車車廂中的情節,安排千尋在湯婆婆最後的考驗中(從一群豬中找出她的父母),說出破解妄相的伏筆,無論在意識、意識流或者潛意識的流瀉鋪陳。
其實我比較想探索的是西方新近的動畫電影創作,之與東方創作的對比。那將是非常有趣的考評。我懷疑會有多少比例的西方觀眾喜歡宮崎駿的創作,以及可以領會東方或日本式的寓言?至於台灣,我將「千尋」對映於318太陽花學運及高中生反課綱的世代,而很沒才氣地說,就把湯屋當作KMT的統治機器,白龍看成台灣魂,對照台灣史實,將可創作出什麼樣的《冠與冠華的神隱》或《神隱少年》台灣版?

註:
寫完拙文後隔2天,看見網路上有人臚列出宮崎駿在影片中,有意思的話,其中,關於《神隱少女》列有4條,在此我轉引3條如下:
1.曾經發生的事不可能忘記,只是暫時想不起來而已。
2.這世上有一條路無論如何也不能走,那就是歧途,只要走錯一步,結果都會是粉身碎骨。
3.只有一個人在旅行時,才聽得到自己的聲音,它會告訴你,這世界比想像中的寬闊。這個世界上,你可以碰到機遇,而絕不可能碰到,自己的路,還是得自己走!
輕描淡寫卻可以餘波蕩漾、低迴涵詠,這正是宮崎駿的深度。或許12可以是詮釋為什麼他對白龍被白紙追殺的情節,就可代表日本軍國主義造成的曠世遺憾。
3句在鋪陳大海上電車內的情節。

劇中的種種對話,都可以是交相矛盾、衝突,這是小說、寓言、劇作等,描繪內心世界張力的內容及技巧。任何人可以表述他的以為然或不以為然,對大多數的觀眾而言,不會去在意導演「真正的用意或想法」,而幾乎是唯一的重點在於「好不好看」已然足夠?!




千尋必須服從資本主義下產生的僱傭制與工作倫理,必須不斷地工作才能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否則身體會漸漸消失。
(轉引自http://goo.gl/B181xt)
宮崎駿認為坐電車這一幕是全劇高潮的部分,然而在內溯的過程中,寧靜與空白的背後有多少激烈的神魔大戰?
(轉引自http://goo.gl/8ciYdR)


白龍的角色隱晦多樣,始終呵護著千尋,他們最後的重逢與找回名字,似乎隱含著宮崎駿對21世紀日本的期許。
(轉引自https://imikirby.com/80.html)
千尋憑藉愛心、耐力、純潔等特質,在物慾縱橫的油屋中,化解一次次的危機,破解妄相,終於找回父母。
(轉引自http://goo.gl/kb6iII)

2016年7月26日 星期二

【阿里山懷古(3)─火燒村、櫻之道、匪之徒】

陳玉峯

我們走上梅園步道。梅園步道直上到底再左轉,即沿著鐵軌旁走到沼平車站,再一直走過去,即是阿里山閣、眠月線鐵道;梅園步道口一上來另有左轉的叉路,我們走左叉路。左叉路上下,乃至沼平車站區,乃是日治時代廣義的沼平。
不管什麼步道、車道、鐵道,反正從梅園入口以上,夾在這兩條步道之間的緩坡地,就是原阿里山歷史的核心區,許多阿里山人在此出生、長大,岳父母則在此發跡,也見證鼎革易幟,更看透世情冷暖。
記得老丈人曾經在榻榻米上,將此真正的阿里山沼平聚落區,一棟一棟的建物憑空畫出,再一一說明建物的名稱、主人或商號,以及其流年滄桑、恩怨情仇。這裡是曾經的,日本文化的林業村。日本人走了以後,至少有半年期間處於無政府狀態,但在地台灣人自行依往昔階級,自動核升擔待,一切生活、生產、辦公等,完全自治,井然有序。
之後,KMT調派來的人員陸續接收、進駐,且將阿里山區所有的土地劃歸國有林地。然而,對於日治時代因林業而長住阿里山的台灣人房舍等,遂依據台灣省政府1951年公佈的「台灣省公地公產整理方案」,准予所謂的「暫准放租」,這就是阿里山人口中的「暫准租地」。19537月核頒的租地計有112筆,面積1.2648公頃。
§火燒滅村
為何KMT政府一開始就定案為暫時租給阿里山人,而沒有強制遷村?因為國府據台之後,為政治目的的「反攻」,急於開發台灣資源,日本人只砍掉阿里山林場大約55%的木材,其他的,劃為各種保安林地,在終戰前,轉而朝向阿里山東南方的兒玉自忠、水山、石山、楠梓仙溪流域開發,國府之後踵繼,並將日治時代不能砍的原始林砍光,且將日本人砍過的,進行「殘材處理」與「打撈」,於是,所有伐木作業的核心區還是落在沼平聚落,甚至在19501960年代,成為聚集有史以來最多人口的居住期,總人數在45千人之譜。
等到森林木材資源洗劫一空以後,先是結束官方的直營伐木,改採民間業者承包,同時準備發展森林遊樂事業。專制霸權林務局的如意算盤是,暫准租地到1972年底屆滿,就可以將阿里山人趕出區外,因此,1968年省政府公共工程局規劃的「阿里山特定區計畫」,林務局徹底反對,因為該計畫將阿里山人留在園區內。
另一方面,嘉義縣議會支持阿里山人在地發展,同省府與林務局角力,此間存有複雜的單位較勁,反正拖到1976年,林務局已贏得中央支持,且「上意已決」,阿里山人必須下遷到新闢的第四分道。
阿里山人不斷陳情,但林務局早已下定決心遷村。於是,1976115日,林務局派員到阿里山工作站召開遷村座談會,官民不歡而散。
於是,很「巧合」的是3天後,119日凌晨,一把無名大火猛然焚毀近乎全聚落的核心區,這把火更象徵著中國文化正式終結了阿里山的日式文化。火災後的悽慘,後續的抗爭,揭開了KMT佔據台灣以來、白恐以降,第一件鬧到中國共產黨以之打擊KMT,且國際為之側目,也逼得抗爭英雄人物如縣議員吳銘輝在美國人的暗助下,偷渡到美國尋求政治庇護;彭布金縣議員疑似被暗殺身亡,等等。直到1981年元月,林務局大獲全勝,阿里山人下遷第四分道完成。
我就是在1981814日首度來到新阿里山的第四分道,中國式的火車站。18年後,921大地震,我也見證中國圖騰的滅亡。
上述的阿里山悲慘史,請詳見陳玉峯、陳月霞,2002,《火龍119─阿里山1976年大火與遷村事件初探》;2005,《阿里山─永遠的檜木霧林原鄉》兩本書,在此就不贅述。而前書出版後,一般台灣人大抵無感,沒人想去翻閱,但我曾經在阿里山沿線聚落,如奮起湖、隙頂等地,有長者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感謝我追出這段史實。
§櫻之道
我一生做口述史等研究,如同當年搶救原始林運動,或是種種弱勢的抗爭,最常見的反應殆是:非己身相關者都很冷漠,以致於我在長年煎熬中喊出:「不是你的傷口不會痛!」、「人不可能為非所愛而戰」,而我數十年為台灣土地生界、原始林生態系的聲嘶力竭叫「活該」、「多事」?!
相較情深不見情的老丈人等,走在梅園步道時,他告訴我的不是歷史滄桑,而是如歌的行板:
「卡早,從香林國中、三代木那邊,往梅園、沼平車站過來的這條步道長度960公尺,兩旁都種植吉野櫻,開花時很美,每株盛花期不一,一般大概一個禮拜左右。那時,沿著步道拉有一條電線,一段距離裝有一盞51燭光的小燈,亮度若有似無,和著阿里山漂浮的雲霧,遠遠看一片霧沙沙。每逢櫻花季的夜晚,阿本仔拿著福祿酒瓶,在花下邊喝酒、邊唱歌,這邊這兩株是我的,那邊那三株歸你。那場景,很美,詩情畫意。
到了蔣介石時代,說櫻是日本花,就沒人要理,也沒人敢整理,於是,歪倒了,沒人敢扶正;半死了,就挖除。
後來,阿里山賓館等官方開始推展遊樂了,才將傾斜的、半倒的扶正起來,重新照料,也補植了一些新植株。於是,日本精神、文化再現風華……
老丈人說著日本人在夜晚的櫻花道飲酒、歌唱時,眼尾餘光彷彿另有蕩漾,瞬間我想起2010214日春節的夜晚,老丈人在自家旅館前的櫻花樹,結滿聖誕節的小燈泡,打亮了滿樹的紫紅花。當時我還抱怨怎麼如此流俗。而今日一席櫻之道物語,才教我跨越一甲子的流年,搭起了時空隧道。原來,老人家的情愫如同一盞微火,閃爍明滅在阿里山霧林中細水長流。
梅園其實只是沼平聚落四大區塊之一,座落在西南隅。我們很快地走到沼平車站下方。
就在「沼平七號橋」的略上方,木造涼亭附近,幾株超過一甲子的年齡,或大約跟我同歲的大柳杉旁,老丈人又一次提起這幾株柳杉的緣起:
……1965年那次火災,起火點就是黃姓老師的宿舍,也就是在梅園入口往上,右側那幾棟房舍燒起,迅速蔓延,就燒到這裡為界,沼平車站等中心區並無波及。
當時,燒掉了原日本人的商店、肖像館、員工宿舍及Club等,一路燒到此停止,所以原公共浴室沒燒到。那時,上層的林務局火大,怪咎阿里山工作站人員為什麼沒有動員救火?為什麼不打出一條防火路隔絕之?你們應該即時拆除毗連的房舍啊!也就是上面要追究責任了。
工作站人員討論的結果,我們就去移植幾株23公尺高的柳杉來種在這裏,假裝我們曾經在此設置了防火線,而大火只燒到這裏就停止了!就這樣上報了結此案。那時的主任是李忠義,平埔族人……
§匪之徒
老丈人這段火災咎責、造假應付的故事,其實就是反應時代變遷、社會典範轉移的案例之一。火災後,主管當局的反應也煞是「有趣」!
阿里山區開發以來發生了很多次的火災,國府據台後最大的三場回祿,第一次發生在1950年,起因於燒炭工人不小心引發火炭倉庫起火,從集木柱對面的火炭庫,延燒至宿舍、合作社及一些商店,或可稱之為「沼平火災」,肇事者及相關人員遭受懲處,或送法院。災後迅速復建。
第二次大火即老丈人前述的,假防火線造林向上層交代。這次大火就是從一位黃老師承租的倉庫當住宅,因燭火所釀災,燒掉了房屋70餘棟,災民三百多人。火燒之後,林管處、林務局的究責已屬「表面功夫」,真正的鐵腕是不准舊地重建,且將之種植國府標誌的「梅花」,也就是今之所謂「梅園」的由來。藉由這次災變的不准重建,林務局「趕出了」一批阿里山人。
第三次最「夭壽」,也就是本文敘述的「火燒滅村」,1976119日凌晨的最恐怖大火。案發當天,主管當局的首長據說直說:「燒得好!燒得好!」事實上根本沒有啟動救火機制。
我曾經訪談過許多災民,夥同該年前後的一段時程,全國只要有違逆當局規劃的釘子戶,很快地就會發生火災,民間流傳有所謂的「放火隊」!
2002年我開撰《火龍119》,以2個月餘完成該書後,旋即出版。然而,我根本摸不清阿里山史的奧秘,而2005年再完成《阿里山─永遠的檜木霧林原鄉》之後,我還是一知半解。直到近年來,我總算看清此間曲折的底蘊,也就是打從「暫准租地」開始,KMT政權從來就想將阿里山人「驅逐出境」!更不幸的是,沒幾個阿里山人了知此間秘辛!
2002-2004年間,在行政院政務委員林盛豐先生甚為倚重的情況下,我曾經建言讓阿里山人從承租轉變為放領,成為真正的阿里山人。林政委認同且已獲得行政院長首肯,只要阿里山人提出,政府將慎重考量辦理,一舉解決阿里山的所有歷來問題。當年,我只是很理想化地籌謀阿里山的百年大計。不料反對者竟然是阿里山人!
事隔十餘年,我總算看清土匪政權的真面目;而2005年以後,我放棄曾經用心、用情、用力地在「阿里山學」面向的20餘年付出,不再過問阿里山的藍圖與未來。如今,阿里山人由「暫准租地」淪為「暫准租屋」,最悲慘的是,世界上不再存有真正的「阿里山人」,只剩下許多「很有錢」的「吉普賽」,還有,一些耆老零星的感嘆!
我心早已遠離阿里山,卻因老丈人的故事,牽引出我長年的遺憾。差可安慰的是,幸虧我們整理、寫出了《火龍119》等史跡,否則,阿里山百年史如同草木凋零,任憑外來政權塗汙抹白,後世恐將也是以訛傳訛,永遠埋冤。

我們,在木製六角涼亭小憩……。

今之梅園入口步道,右為紅檜樹頭;上方右側即原倉庫、宿舍所在地,1965年火災起火地點。這場大火之後,林務局禁止阿里山人舊地重建,將之改為「梅園」(2011.4.16)
老丈人陳清祥先生手繪1976年之前,阿里山核心聚落建物圖。

手繪後改繪的阿里山(沼平)聚落圖及說明。


岳父陳清祥先生、岳母陳玉妹女士在沼平七號橋頭(2016.5.28)
筆者與陳月霞對阿里山百年史的見證。


1976119日滅村大火之後,居民搭帳篷或少數正想重建,遭受政府一律強制拆除的偷拍照片(詳見《火龍119)


19761111日拍攝的,還在冒煙的廢墟(凱文‧雷恩攝)
老丈人陳清祥先生於自家旅館前的櫻花樹下打燈,意識或潛意識中流露出對日治時代櫻之道的懷念(2010.2.14;春節)


陳清祥先生站在1965年他移植的假防火樹柳杉之前(2016.5.28)
陳清祥先生與陳玉妹女士在1965年移植的柳杉樹旁(2016.5.28)